作者 · 陈寅恪

我昔来时春水荒，我今去时秋草长。
来去匆匆数月耳，湖山一角已沧桑。

菖蒲似剑还生绿，艾叶如旗不闪红。
唯有沉湘哀郢泪，弥天梅雨却相同。
zs一九五一年六月

弦箭文章苦未休，权门奔走喘吴牛。
自由共道文人笔，最是文人不自由。

岭树高楼影动摇，天风吹海海初潮。
金瓯已缺今宵月，银汉犹填旧日桥。
帘外新凉惊节换，夜阑离绪总魂销。
人间尽误佳期了，更有佳期莫恨遥。

细雨残花昼掩门，结庐人境似荒村。
简斋作客三春过，裴淑知诗一笑温。
南渡饱看新世局，北归难觅旧巢痕。
芳时已被冬郎误，何地能招自古魂。

园林五月晚微凉，兼味盘飧共举觞。
理鬓未愁临镜影，画眉应问入时妆。
几回客里逢兹日，何处寰中似故乡。
记否凤城初见夕，榴花如火白莲香。

万里烽烟惨淡天，照人明月为谁妍。
观兵已抉城门目，求药空回海国船。
阶上鱼龙迷戏舞，词中梅柳泣华年。
（光绪庚子元夕，先母授以姜白石词“柳悭梅小未教知”之句。
）旧京节物承平梦，未忍匆匆过上元。

蜂户蚁（音娥）封一聚尘，可怜犹梦故都春。
曹蜍李志名虽众，只识香南绝代人。

青史埋名愿已如，青山埋骨愿犹虚。
可怜鴂舌空相问，不识何方有鉴湖。

铁骑飞空京洛收，会盟赞普散边愁。
十年一觉长安梦，不识何人是楚囚。

无风无雨送残春，一角园林独怆神。
烛照已非前夕影，枝空犹想去年人。
辽西梦恨中宵断，江左妆夸半面新。
最是芳时弹指尽，蝶蜂飞懒倍沾襟。

乞巧楼头雁阵横，秦时月照古边城。
已凉秋夜帘深掩，难暖罗衾梦未成。
天上又闻伤短别，人间虚说誓长生。
今宵独抱绵绵恨，不是唐皇汉帝情。

过岭南来便隔天，一冬无雪有花妍。
山河已入宜春槛，身世真同失水船。
明月满床思旧节，惊雷破柱报新年。
（是夕有空袭。
）鱼龙寂寞江城暗，知否姮娥换纪元。

雨雪霏霏早闭门，荒园数亩似山村。
携家未识家何置，归国惟欣国尚存。
四海兵戈迷病眼，九年忧患蚀精魂。
扶床稚女闻欢笑，依约承平旧梦痕。

兴亡江左自伤情，远志终惭小草名。
谁为谢公转一语，东山妓即是苍生。

无风无雨送残春，一角园林独怆神。
读史早知今日事，看花犹是去年人。
梦回锦里愁如海，酒醒黄州雪作尘。
闻道通明同换劫，绿章谁省泪沾襟。

犹记红墙出柳根，十年重到亦无存。
园林故国春芜早，景物空山夕照昏。
回首平生终负气，此身未死已销魂。
（徐骑省南唐后主挽词：此身虽未死，寂寞已销魂。
）人间不会孤游意，归去含凄自闭门。

一抹红墙隔死生，皕年悲恨总难平。
我近负得盲翁鼓，说尽人间未了情。

我来只及见残梅，叹息今年特早开。
花事已随浮世改，苔根犹是旧时栽。
名山讲席无儒士，胜地仙家有劫灰。
游览总嫌天宇窄，更揩病眼上高台。

又附楼船到海涯，东归短梦不胜嗟。
求医未获三年艾，避地难希五月花。
形貌久供儿女笑，文章羞向世人夸。
毁车杀马平生志，太息维摩尚有家。

陈寅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