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哀诗

这首诗是王粲《七哀诗》三首的第一首，以亲身逃难经历为线索，真实记录了长安遭董卓之乱后的残破惨状，通过“饥妇弃子”的典型场景，抒发了个人流离失所的悲戚，更饱含对乱世百姓涂炭的深切同情，深刻反映了汉末战乱的社会现实，是建安现实主义诗歌的经典之作。关于“七哀”的含义，学界有“哀伤之极”“七类哀情”等不同说法，此处取普遍认可的“深切哀痛”之意。

1. 西京乱无象，豺虎方遘患：
   西京：东汉称长安为西京，此处代指汉末遭乱的都城长安。乱无象：混乱得不成样子。豺虎：喻指董卓部将李傕、郭汜等乱兵。遘患：制造祸乱，“遘”通“构”，造成。
2. 复弃中国去，委身适荆蛮：
   中国：此处指中原地区。委身：托身、寄身。适：前往。荆蛮：古代中原对南方楚地的蔑称，此处代指荆州地区，王粲此去欲投奔荆州牧刘表。
3. 亲戚对我悲，朋友相追攀：
   追攀：攀住车辕挽留，形容送别时的不舍与依恋。
4. 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
   蔽：遮盖、铺满，形容战乱后尸骸遍野的惨状。
5. 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
   弃草间：将怀中的孩子丢弃在草丛中。
6. 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
   顾：回头看。号泣：孩童的啼哭之声。挥涕：擦拭眼泪。独不还：独自离去，不肯回头。
7. 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
   两相完：指母亲与孩子两人都得以保全。完：保全、存活。
8. 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
   弃之去：离开此地，不再停留。
9. 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
   霸陵：汉文帝刘恒的陵墓，位于长安东北的霸陵原上。岸：指陵墓旁的高地。回首：回头遥望。
10. 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
    《下泉》：《诗经·曹风》篇目，旧说为曹国人怀念周室、哀叹贤才失所的诗作。此处借汉文帝的贤明治世，对比汉末乱世的哀痛。喟然：叹息的样子。

长安城中乱象丛生，豺狼般的乱兵正肆虐造祸。
我又一次逃离中原故土，托身前往南方的荆楚之地。
亲友们对着我满面悲戚，朋友们攀着车辕依依相送。
走出城门放眼望去，遍野白骨铺满了平原。
路上有个饥饿的妇人，将怀中的孩子丢弃在草丛间。
回头听见孩子的啼哭，她挥泪擦面却不肯回头。
“不知自己身死何处，又怎能让母子双双保全？”
我勒马离开这里，实在不忍再听这番哀痛之言。
向南登上汉文帝霸陵的高地，回头遥望长安故城。
此刻才懂得《下泉》诗中人的心境，不禁长叹肝肠寸断。

汉献帝初平三年（192年），董卓被王允、吕布诛杀后，其部将李傕、郭汜率军攻陷长安，纵兵烧杀抢掠，长安城沦为废墟，百姓死伤无数。王粲当时滞留长安，为避战乱不得不逃离中原，前往荆州投靠时任荆州牧的刘表。途中他亲眼目睹战乱带来的满目疮痍，亲身经历流离失所的痛苦，遂写下这首饱含沉郁哀痛的《七哀诗》。

1. 现实主义的史诗性书写：全诗以第一人称的逃难经历为脉络，从战乱起因、亲友送别，到遍野白骨的宏观惨状，再到“饥妇弃子”的微观细节，最后以怀古抒情收束，完整再现了汉末战乱的社会图景，契合“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现实主义精神，是建安文学“建安风骨”的代表之作。
2. 场景与细节的双重张力：“白骨蔽平原”以极简的笔墨勾勒出乱世的整体惨状，极具视觉冲击力；而“饥妇弃子”的场景则以具体的人物动作与独白，将底层百姓的绝望具象化，妇人“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的发问，道尽了乱世中个体无法掌控命运的悲哀，让诗歌的情感达到高潮。
3. 用典升华情感意境：结尾“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以汉文帝的贤明治世对比当下的汉末乱世，借《下泉》诗的怀念周室之意，将个人的流离之哀上升为对清平治世的向往与对天下苍生的悲悯，避免了单纯的情绪宣泄，深化了诗歌的思想内涵。
4. 沉郁质朴的语言风格：全诗语言质朴无华，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却以沉郁顿挫的语调传递出乱世的悲凉，符合建安文学悲凉慷慨的整体风格，读来令人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