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志诗其二

斥鷃擅蒿林。
仰笑神凤飞。
坎井蝤蛙宅。
神龟安所归。
恨自用身拙。
任意多永思。
远实与世殊。
义誉非所希。
往事既已谬。
来者犹可追。
何为人事间。
自令心不夷。
慷慨思古人。
梦想见容辉。
愿与知己遇。
舒愤启幽微。
岩穴多隐逸。
轻举求吾师。
晨登箕山巅。
日夕不知饥。
玄居养营魄。
千载长自绥。

简要说明

这首诗是嵇康的述志代表作之一，以鲜明的对比批判世俗庸人的短浅狭隘，抒发了诗人不愿迎合权贵、坚守高洁志节的愤懑，同时表达了对隐逸逍遥生活的向往，以及追慕古贤、寻求知己以抒发内心郁结的心愿。

逐句注释

斥鷃擅蒿林
斥鷃：即鷃雀，一种小雀，此处比喻见识短浅、趋炎附势的世俗小人；擅：独占、占据；蒿林：蒿草丛生的低矮树林，代指狭小局促的世俗天地。
仰笑神凤飞
仰笑：仰面嗤笑，尽显小人的浅薄傲慢；神凤：神鸟凤凰，此处比喻品格高洁的贤士君子，也代指诗人自身。
坎井蝤蛙宅
坎井：浅井；蝤蛙：即井蛙，典出《庄子·秋水》，比喻见识狭隘的世俗之人；宅：盘踞居住之地。
神龟安所归
神龟：以龟的高洁象征贤士；安所归：何处可以安身，暗指贤士在世俗中无处容身。
恨自用身拙
恨：遗憾；自用：指拙于逢迎世俗，不肯随波逐流（并非自以为是）；身拙：处世笨拙，不懂迎合权贵。
任意多永思
任意：顺着本心行事，不迎合世俗；多永思：常常陷入深沉的忧思，指对世道人心的忧虑。
远实与世殊
远实：指高远的志向与真实的操守；与世殊：与世俗之人的价值观截然不同。
义誉非所希
义誉：合乎道义的荣誉；非所希：并非我所追求的。
往事既已谬
往事：指过往的处世行事；既已谬：已然错谬，或指诗人感慨身处乱世的无奈，暗指过往的迎合之举。
来者犹可追
典出《论语·微子》“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指未来的行事还来得及改正，表达诗人决心坚守志节的态度。
何为人事间
为何要置身于这纷纷扰扰的人世间。
自令心不夷
自令：自己使自己；心不夷：内心无法平静，指世俗的纷扰让诗人心绪难安。
慷慨思古人
慷慨：情绪激昂悲愤；思古人：追思古代的贤隐之士（如伯夷、叔齐、许由等）。
梦想见容辉
容辉：仪容风采，指渴望见到古贤的风采，表达对高洁品格的向往。
愿与知己遇
希望能够遇到真正了解自己的知己。
舒愤启幽微
舒愤：抒发内心的愤懑之情；启幽微：开启内心深处郁结的思绪。
岩穴多隐逸
岩穴：山岩洞穴，代指隐士隐居的地方；多隐逸：暗含世间多有同道隐士，也点明诗人对隐逸生活的向往。
轻举求吾师
轻举：超脱世俗，飘然归隐；求吾师：寻访可以为师的同道隐士，寻求精神上的指引。
晨登箕山巅
箕山：相传为尧时隐士许由隐居的地方，此处代指理想的隐逸名山；晨登：清晨登临。
日夕不知饥
日夕：从早到晚；不知饥：指沉浸于山水之间，忘却世俗烦恼，身心舒畅、浑然忘我。
玄居养营魄
玄居：隐居独处，超脱世俗；营魄：指魂魄、精神体魄；养营魄：调养精神与肉身，追求身心安宁。
千载长自绥
千载：千年，代指久远的未来；长自绥：永远保持安宁顺遂，指归隐后心灵获得长久的安定。

现代译文

斥鷃独占那蒿草丛生的矮林，
仰面嗤笑高飞的神凤。
浅井是井蛙盘踞的方寸天地，
高洁的神龟啊，何处可安身？
只恨我生性拙于逢迎世俗，
率性而为却常陷深沉忧思。
本心高远与世俗全然相悖，
道义的荣誉本就不是我所求。
过往的行事已然错谬，
未来的方向还可追改补救。
为何偏要置身这纷纷人事？
徒然让自己心绪难平。
悲愤感慨间追思古之贤士，
梦中都想见他们的仪容风采。
只愿能遇上真正的知己，
一抒愤懑，吐露心底郁结。
山岩洞穴间多有隐逸之士，
我要飘然远举去寻访良师。
清晨登上箕山的顶峰，
从早到晚徜徉其间不知饥渴。
隐居独处调养精神体魄，
千年万年都将安宁顺遂。

创作背景

嵇康为三国曹魏时期谯郡铚县人，“竹林七贤”核心人物之一。他因不满司马氏集团篡权专权，坚守曹魏宗室的政治立场，多次拒绝司马氏的征召，最终被钟会构陷，为司马昭所杀。这首《述志诗·其二》是其晚年抒发情志的作品，诗中通过对比庸人与贤士的处境，批判了世俗的狭隘与当权者对贤士的迫害，同时表达了自己不愿同流合污、决心归隐守志的心声。

艺术赏析

比喻与对比手法：全诗以斥鷃、井蛙比喻世俗庸人，以神凤、神龟自况，对比鲜明，生动刻画出小人的浅薄傲慢与贤士的高洁孤独，强化了批判与自况的情感。
用典自然贴切：多处化用经典典故，如“来者犹可追”出自《论语》，点明诗人对未来的坚定态度；“箕山”用许由隐居的典故，直接点明隐逸的理想境界，增强了诗歌的文化底蕴与思想深度。
结构层层递进：先以世俗庸人的嘲笑起笔，批判世道不公；再抒发自身的愤懑与过往的反思；最后转向对隐逸生活的向往，情感从悲愤激昂逐渐归于平和安宁，逻辑清晰，情感流转自然。
语言风格：质朴刚健，直抒胸臆，符合魏晋风骨的特点，没有过多雕琢的辞藻，但情感真挚浓烈，兼具文学性与思想性。四言诗的体裁节奏古朴，对仗工整（如“斥鷃擅蒿林，仰笑神凤飞”等句），增强了诗歌的音乐美感。
思想内涵：诗中不仅抒发了个人的愤懑，更表达了对坚守志节、追求精神自由的执着，体现了魏晋士人独立的人格与精神追求。

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