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愤诗

本诗为嵇康狱中所作的四言言志诗，以第一人称追述生平，从幼年孤苦、成年志趣写到获罪入狱的经过，抒发了自身因刚直守道而遭谗被囚的幽愤之情，既有对自身行事的反思，也暗含对世俗权贵的不满，同时坚守老庄全真守朴的人生追求。

1. 嗟余薄祜：嗟，叹息之声；薄祜，福分浅薄。
2. 少遭不造：少，年少；不造，指遭逢不幸，语出《诗经·小雅·蓼莪》。
3. 哀茕靡识：哀茕，孤苦无依的样子；靡识，尚未懂事。
4. 越在襁緥：越，远隔；襁緥，即襁褓，指婴儿时期。
5. 母兄鞠育：母兄，指母亲与兄长；鞠育，抚养抚育。
6. 有慈无威：只有慈爱而缺乏威严的管教。
7. 恃忧肆妲：恃，依仗；“忧”或为“爱”之形误，指父母慈爱；肆妲，放纵骄慢（“妲”此处取骄纵意）。
8. 不训不师：不接受教训，不遵从师教。
9. 爰及冠带：爰，于是；冠带，代指成年，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以示成年。
10. 凭宠自放：依仗长辈的宠爱，自我放纵。
11. 抗心希古：抗心，坚守高尚的志向；希古，仰慕古代先贤的风范。
12. 任其所尚：任由自己崇尚的志趣行事。
13. 托好老庄：寄托喜好于老子、庄子的道家学说。
14. 贱物贵身：轻视世俗外物，看重自身的本性与真性。
15. 志在守朴：志向在于坚守质朴本真的天性。
16. 养素全真：涵养素净的本心，保全自然真性。
17. 曰余不敏：自谓不聪慧，谦辞。
18. 好善闇人：好善，喜好善举；闇人，即暗人，指识人不明，未能辨明善恶。
19. 子玉之败：子玉，春秋楚国令尹成得臣，字子玉，城濮之战兵败自杀，此处以其兵败自比行事有失招致祸患。
20. 屡增惟尘：屡次增添自身的微小过失，惟尘喻细小的过错。
21. 大人含弘：大人，指气度宽宏之人；含弘，包容广大。
22. 藏垢怀耻：包容污垢，忍受耻辱，指能隐忍不发。
23. 民之多僻：百姓多有邪僻之行，语出《诗经·小雅·十月之交》，此处借指世道乱象。
24. 政不由己：朝政大权不由自己掌控，暗指司马氏专权的时局。
25. 惟此褊心：惟，只；褊心，心胸狭隘，此处为自谦之辞，指自己直言不讳、不能容物。
26. 显明臧否：显明，清楚地品评；臧否，指善恶、是非。
27. 感悟思愆：感悟到自身的过错；愆，过失、罪过。
28. 怛若创痏：怛，痛苦；创痏，创伤，指内心痛苦如同身受创伤。
29. 欲寡其过：想要减少自身的过错。
30. 谤议沸腾：诽谤非议如同沸水般汹涌。
31. 性不伤物：本性从不伤害他人。
32. 频致怨憎：屡次招致他人的怨恨憎恶。
33. 昔惭柳惠：柳惠，即柳下惠，春秋鲁国大夫，三次被罢官而不离去，此处指自己惭愧未能如柳下惠般隐忍。
34. 今愧孙登：孙登，三国魏隐士，嵇康曾拜访他，孙登告诫其“君才则高矣，保身之道不足”，此处指自己未听劝告而获罪，深感惭愧。
35. 内负宿心：内，指内心；负，违背；宿心，平素坚守的志向。
36. 外恧良朋：外，指对外；恧，惭愧；良朋，指知己好友。
37. 仰慕严郑：严，严君平，汉代隐士；郑，郑子真，汉代隐士，二人皆乐道闲居。
38. 乐道闲居：喜好道义，闲居独处。
39. 与世无营：与世俗之人没有利益上的谋求。
40. 神气晏如：神情气度安然自若。
41. 咨予不淑：咨，叹息之声；不淑，不善，指自身品行有失。
42. 婴累多虞：婴，遭受；累，祸患；虞，忧患，指自身遭遇诸多祸患。
43. 匪降自天：匪，同“非”，指灾祸并非从天而降。
44. 寔由顽疎：寔，同“实”；顽疎，顽劣粗疏，指自己性情固执、行事粗疏。
45. 理弊患结：理，治理；弊，破败；患结，祸患郁结。
46. 卒致囹圄：卒，最终；囹圄，监狱。
47. 对答鄙讯：对答，应对审讯；鄙讯，粗陋的审讯。
48. 絷此幽阻：絷，拘禁；幽阻，幽囚阻隔，指被囚禁于狱中。

叹息我这一生福分浅薄，
年少时便已遭逢不幸。
孤苦伶仃尚且懵懂无知，
尚在襁褓之中便失亲倚。
全靠母亲与兄长抚育长大，
唯有慈爱却少了威严的管教。
仗着宠爱放纵骄慢，
不肯受教也不遵从师训。
待到年岁渐长行过冠礼，
依旧依仗恩宠自我放浪。
坚守志向仰慕先贤风骨，
只任由自己崇尚的志趣前行。
寄情老庄的道家学说，
轻视外物只看重本心真性。
一心想要坚守质朴本真，
涵养素净之心保全自然真性。
自叹我生来不够聪慧，
喜好善举却识人不明。
如同子玉兵败般行事有失，
屡次添下细微的过错。
那些气度宽宏的君子，
能包容污垢忍受耻辱。
可世道多有邪僻之行，
朝政大权早已不由自己。
只怪我这狭隘的心胸，
偏要明辨是非品评善恶。
幡然醒悟反思自身过错，
内心痛苦如同身受创伤。
本想竭力减少自身过失，
可诽谤非议却沸反盈天。
本性从不会伤害他人，
却屡次招来他人的怨憎。
昔日惭愧不如柳下惠的隐忍，
如今更愧对孙登的忠告。
内心违背了平素坚守的志向，
对外也愧对知己好友。
一直仰慕严君平与郑子真，
乐道安贫闲居独处。
与世俗从不谋求利益，
神情气度安然自若。
可叹我自身品行有失，
遭遇了诸多祸患与忧患。
这灾祸并非从天而降，
实在是因为我性情固执粗疏。
事理崩坏祸患郁结，
最终落得身陷囹圄。
应对着粗陋的审讯，
被拘禁在这幽囚的绝境之中。

嵇康为三国曹魏时期文学家、竹林七贤核心人物，因拒绝与司马氏政权合作，遭钟会构陷，与吕安一同被下狱。本诗创作于狱中，为其入狱至审讯阶段所作的言志抒愤之作。诗中追述自身从幼年到成年的经历与志趣，反思自己因直言守道而获罪的缘由，既抒发了身陷囹圄的幽愤，也暗含对司马氏专权乱世的不满，同时坚守了老庄全真守朴的人生追求。

1. 章法结构：全诗以时间与情感为双线推进，从身世遭遇开篇，铺陈生平志趣，再转入对获罪的反思，最后落脚于狱中处境，层层递进，情感脉络完整清晰。
2. 用典精妙：多处化用历史典故，如“子玉之败”“柳惠”“孙登”“严郑”等，以历史人物自况，既强化了抒情的深度，也体现了诗人深厚的文学修养，贴合自身处境与心志。
3. 抒情风格：以直抒胸臆为主，情感真挚浓烈，既有对自身过错的反思，也有对世俗不公的愤懑，同时坚守自身的人生追求，刚直不屈的性格跃然纸上，兼具建安文学的风骨与个人真情。
4. 语言特色：语言质朴刚健，不事雕琢，符合嵇康“越名教而任自然”的文风，直白中见深沉，将个人的幽愤与坚守融为一体，无刻意修饰却极具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