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楚山绝顶

新雨路少人，公子有佳招。
下马语未竟，西城趋连镳。
初云眺江阁，忽欲登山椒。
陟巘践跷踊，舍鞍升迢嶢。
濈濈云屦湿，翩翩风袂飘。
广隰绿交映，芜城远无嚣。
带缭江路永，隙光溪影摇。
他山若聚米，乱垅疑翻潮。
岸巾叹鬓槁，抚髀怜肉消。
欲摅纡郁怀，自恨痀偻腰。
心知中峰近，意怯老步遥。
班荆坐危磴，植杖临高苗。
注目送三士，绿萝凌九霄。
风流蹔云散，箕踞还独谣。
迎答顺风呼，俯听深涧樵。
山灵或耸诮，谷友如迁乔。

简要说明

这是一首纪游抒情五言古诗，完整记录了诗人与友人同登楚山绝顶的全过程：从受邀出游、登山观景，到途中感慨年老体衰，最终以独处山巅的所见所感收尾。全诗既描绘了楚山清幽开阔的山水景致，也抒发了诗人怀才不遇、壮志难酬的郁结情怀，兼具山水描摹的雅致与身世感慨的沉郁。

逐句注释

新雨路少人，公子有佳招。
注释：新雨：刚下过的雨。少人：行人稀少。公子：对邀约同游友人的尊称。佳招：美好的邀约。
下马语未竟，西城趋连镳。
注释：语未竟：话未说完。趋：疾行。连镳：两马并驾，指友人驱马并辔而来。镳，马嚼子，代指马匹。
初云眺江阁，忽欲登山椒。
注释：初云：起初说。眺江阁：眺望江边楼阁。山椒：山顶。
陟巘践跷踊，舍鞍升迢嶢。
注释：陟巘：攀登险峻的峰峦。陟，攀登；巘，高峻的山顶。践跷踊：踩着高险山路前行。舍鞍：下马。迢嶢：高峻的山势。
濈濈云屦湿，翩翩风袂飘。
注释：濈濈：形容沾湿湿润的样子。云屦：登山时穿的鞋，因沾附山云而湿。翩翩：衣袖飘动的轻盈姿态。风袂：被山风吹动的衣袖。
广隰绿交映，芜城远无嚣。
注释：广隰：广阔的低湿原野。绿交映：绿草相互映衬。芜城：泛指远处的城郭，或化用鲍照《芜城赋》的荒芜意象。无嚣：没有世俗喧嚣。
带缭江路永，隙光溪影摇。
注释：带缭：江水如带缭绕。江路永：山路悠长。隙光：从林间缝隙漏下的阳光。溪影摇：溪中倒影随波摇动。
他山若聚米，乱垅疑翻潮。
注释：他山：远处的山峦。聚米：堆积的米粒，形容登高远眺时远山的渺小。乱垅：杂乱的田垄。翻潮：翻卷的潮水，形容田垄起伏的形态。
岸巾叹鬓槁，抚髀怜肉消。
注释：岸巾：将巾帽推至头顶，露出前额，是不拘礼节的姿态。鬓槁：鬓发干枯发白，指年老。抚髀：拍击大腿，化用刘备髀肉复生的典故，抒发岁月虚度、壮志未酬的感慨。髀，大腿。怜肉消：怜惜身体消瘦，因年老肌肉消减。
欲摅纡郁怀，自恨痀偻腰。
注释：摅：抒发、宣泄。纡郁：郁结的情怀。痀偻：弯腰驼背，形容年老体衰。
心知中峰近，意怯老步遥。
注释：中峰：楚山主峰。意怯：心中胆怯，因年老畏惧长路。老步遥：腿脚不便，难以远行。
班荆坐危磴，植杖临高苗。
注释：班荆：铺荆草为席而坐，典出《左传》，指好友相聚不拘礼节。危磴：险峻的石级。植杖：拄着拐杖。临高苗：站在高处的草木旁。
注目送三士，绿萝凌九霄。
注释：注目：凝神注视。三士：同行的三位友人。绿萝：山间常绿藤本植物。凌九霄：直上高空，形容藤蔓高耸入云。
风流蹔云散，箕踞还独谣。
注释：风流：指欢聚的风雅场景。蹔：同“暂”，暂时。云散：如云般消散，指友人分别。箕踞：伸开两腿而坐，不拘礼节的姿态。独谣：独自吟唱诗歌。
迎答顺风呼，俯听深涧樵。
注释：迎答：回应远处的呼声。顺风呼：顺着风传来的呼喊声。俯听：俯身细听。深涧樵：深谷中砍柴的人。
山灵或耸诮，谷友如迁乔。
注释：山灵：山神。耸诮：耸身讥笑，指山神嘲笑自己年老体衰难以登顶。谷友：山谷中的隐士友人。迁乔：语出《诗经》“出于幽谷，迁于乔木”，此处形容隐士超脱自在的境界。

现代译文

新雨初歇，山路少人行，承蒙友人相邀同游。刚下马，话还没说完，西城的友人已驱马并辔而来。本说要去江阁远眺，忽然改主意要攀登楚山绝顶。
攀越险峻的峰峦，下马踏上高峻的山道。登山的鞋子沾了云气湿滑，衣袖被风吹得翩翩飘动。广阔的原野绿草交映，远处的城郭渺远，再无喧嚣。
江水如带缭绕，山路悠长，林间漏下的阳光映得溪影摇摇。远处的小山如同聚起的米粒，杂乱的田垄恰似翻卷的潮水。
我推巾露额，叹鬓发已枯槁；拍着大腿，怜惜身上的肉都消损了。想要抒发胸中郁结的情怀，却恨自己腰脊佝偻，老态龙钟。心里知道中峰就在近前，却怯于年老，脚步难行。
铺荆草坐在险峻的石磴上，拄着拐杖站在高草边。注目目送三位友人远去，只见绿萝攀着藤蔓直上九霄。欢聚的风流一时如云散去，我独自箕踞而坐，低声吟唱。
顺风听到有人应答，俯身听见深涧里砍柴人的歌声。山灵或许会对我耸身讥笑，谷中的隐士却似已迁居高枝，悠然自得。

创作背景

李廌为北宋“苏门六君子”之一，少有才名却终身未仕，一生困顿失意，怀才不遇。这首诗的具体创作年份未详，从“鬓槁”“肉消”“痀偻腰”等句来看，应为其晚年游历楚山（今湖北境内）时所作。诗人借登山纪游之机，既记录了山间清幽开阔的景致，也将自身身世感慨融入游赏过程，抒发了年华老去、壮志难酬的郁结，同时寄情山水暂忘世俗烦忧。

艺术赏析

结构严谨，脉络清晰：全诗以登山游赏的时间顺序为线索，从受邀出游、并辔同行，到登山观景、抒怀感慨，再到临别独谣、山巅听樵，层层递进，完整记录了一次完整的登山游程，叙事与抒情自然融合。
写景细腻，比喻精妙：如“他山若聚米，乱垅疑翻潮”，以“聚米”喻远山渺小，以“翻潮”喻田垄起伏，形象生动地写出了登高远眺的视觉效果；“濈濈云屦湿，翩翩风袂飘”则通过细节描写，刻画了登山时的状态与山风拂面的轻盈之感，画面感十足。
用典自然，情感深沉：“抚髀怜肉消”化用刘备髀肉复生的典故，含蓄抒发了诗人年华老去、壮志未酬的失意；“班荆”典出《左传》，表现了与友人同游时不拘礼节的风雅情谊，典故运用贴合情境，不显生硬。
意境开阔，余韵悠长：诗中既有“广隰绿交映”“绿萝凌九霄”的开阔山水之景，又有“抚髀怜肉消”“意怯老步遥”的个人身世之慨，情感复杂而不压抑。结尾以“顺风呼”“深涧樵”“山灵耸诮”“谷友迁乔”收尾，将个人独处山巅的孤寂与山间清幽的自然之景融为一体，营造出悠远空灵的意境，引人回味。
语言质朴自然：全诗以五言古诗的形式写成，格律自由，语言平实流畅，既有写景的清新雅致，又有抒情的深沉真挚，兼具山水诗的清幽与抒情诗的沉郁。

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