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楚词

这首拟楚辞体作品以比兴手法，借山林良材、犀象龟珠等意象，批判世俗以有用为祸、扭曲本真的价值取向，抒发了作者不愿矫揉造作、追求全性保真、归隐自适的人生志趣，兼具楚辞的哀怨沉郁与道家的逍遥意趣。

1. 匠执斤兮道周：匠人手持斧头立于大道之旁。斤：古代砍伐工具，即斧头；道周：大道旁侧。
2. 称百寻以弗用兮谷之幽：此木高有百寻（八尺为一寻，极言其高大）却不被取用，得以深藏于幽深山谷。称：称量，此处指衡量其材；弗用：不被世用。
3. 屈轮囷以为杯兮，孰谓贤於杞柳：硬将盘曲缠绕的良材斫制成小杯，竟说它比杞柳更为贤良。轮囷：屈曲盘绕的样子；杞柳：可制作器具的良木，典出《庄子·人世间》，此处代指世俗眼中的“有用之材”。
4. 揉吾性以矫真兮：扭曲本真的天性来矫饰迎合世俗。揉：矫揉造作；矫真：违背本真。
5. 宁全天以为寿：宁愿保全自然天性以尽享天年。全：保全；天：自然本性。
6. 乐吾乐兮，乐不汝违：我所乐的，是不违背本心的自在。不汝违：即“不违汝（本心）”，宾语前置。
7. 乐不汝违兮，盍归乎来哉：从不违背本心啊，何不归来归隐！盍：何不；归乎来：即“归来”，楚辞常用叹词。
8. 犀何尤兮以角累，象何咎兮齿为灾：犀牛有何罪过，因长角而遭牵累？大象有何过失，因有齿而逢灾祸？尤、咎：均指罪过、灾祸。
9. 童牛夭兮，职骋刚而茧栗：小牛夭折，只因为它逞刚强长出了茧栗般的牛角。童牛：无角小牛，此处指初生有角的小牛；夭：夭折；职：只因为；骋刚：逞露刚强；茧栗：牛角初生如茧栗之形，典出《礼记·祭义》，代指可作祭牲的良材。
10. 龟告犹以灼兆兮，宁泥中以曳尾：灵龟本可被烧灼龟甲以占卜显灵，却宁愿在泥水中拖着尾巴活着。灼兆：古代占卜之法，烧灼龟甲观裂纹以断吉凶；泥中以曳尾：典出《庄子·秋水》，庄子拒绝楚王出仕，以“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作答，此处指选择全生避祸。
11. 珠缀旒兮，悔夜光不祥：珍珠连缀成帝王礼帽的冕旒，只恨夜光珠的光芒招来灾祸。缀旒：指珠玉装饰冕冠；夜光：夜光珠，此处代指贵重而易招祸的宝物。
12. 玉为圭瑞兮，痛山辉之为殃：美玉被制成礼器圭瑞，痛惜山中玉的光辉引来殃祸。圭瑞：玉制的礼器，古代用于朝聘、祭祀；山辉：山中美玉的光辉，典出《史记·李斯列传》，此处指宝物因珍贵而遭祸。
13. 乐吾乐兮，乐不汝违：（重章复沓）我所乐的，是不违背本心的自在。
14. 乐不汝违兮，盍归乎来哉：（重章复沓）从不违背本心啊，何不归来归隐！
15. 兰九畹兮芬芗，芝三秀兮焜煌：兰草长在九畹之地芬芳四溢，灵芝一年三开花光彩煌煌。九畹：典出屈原《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代指种植香草的佳地；芬芗：同“芬芳”；芝三秀：灵芝一年开三次花，为祥瑞之物；焜煌：光彩盛貌。
16. 山嵷嵷兮呈姿：群山高峻展露雄姿。嵷嵷：山高峻的样子。
17. 川溶溶兮摇光：河水缓缓流动，波光摇曳。溶溶：水流平缓的样子。
18. 风駃駃兮历楯，云缤缤兮度：疾风疾速掠过栏楯，白云纷纷飘过天际。駃駃：疾速的样子；历：掠过；楯：栏楯，栏杆；缤缤：云气繁盛的样子；度：飘过（原文未竟，按原貌保留）。

匠人持斧立在大道旁，
高百寻的良木无人赏，
甘愿深藏幽谷之中藏。
硬将盘曲良材斫成杯，
竟说它胜过杞柳良材？
扭曲天性来矫饰本真，
不如保全天年享余生。
我所乐的是不违本心，
从不违背本心啊，何不归来！
犀牛有何罪因角受累，
大象有何过因齿遭灾？
初生小牛早夭折，只怪它逞刚长出茧栗角。
灵龟本可灼甲显吉兆，
宁肯曳尾泥中苟全生。
珍珠缀成帝王冕旒，
只恨夜光惹来灾祸。
美玉制成礼器圭瑞，
痛惜山辉引来殃祸。
我所乐的是不违本心，
从不违背本心啊，何不归来！
兰草九畹芬芳四溢，
灵芝三秀光彩煌煌。
群山高峻展露雄姿，
河水缓流波光摇荡。
疾风疾速掠过栏楯，
白云纷纷飘过天际。

李廌为北宋苏门六君子之一，字方叔，华阴（今陕西华县）人，少以才学受知于苏轼，然终身科举不第，晚年隐居长社（今河南长葛），以著述自娱。这首《拟楚词》为其晚年退隐之作，模仿楚辞《离骚》《九章》的比兴手法与句式，借楚地常见的香草、灵物意象，抒发怀才不遇的愤懑与对世俗扭曲价值的批判，表达了全性保真、归隐自适的人生理想。学界普遍认为此作是其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

1. 体裁与手法：严格拟楚辞体，以“兮”字为句中停顿，继承了楚辞“善鸟香草以配忠贞，恶禽臭物以比谗佞”的比兴传统，以山林良材、犀象龟珠等意象喻指人才与自身遭遇，将个人情志寄寓于物象之中。
2. 用典与文化内涵：多处化用先秦典故，如“杞柳”出自《庄子·人世间》的散木全生论，“泥中曳尾”出自《庄子·秋水》的逍遥之旨，“兰九畹”源自屈原《离骚》的香草意象，既贴合楚辞的文化语境，又深化了作品的思想内涵。
3. 结构与情感表达：采用重章复沓的手法，两次咏叹“乐吾乐兮，乐不汝违”，强化了“全性保真”的核心主旨，使情感表达沉郁顿挫，反复咏叹中透出对世俗的失望与对归隐的向往。
4. 语言特色：多用叠词（嵷嵷、溶溶、駃駃、缤缤），增强了音韵的节奏感与意境的悠远感，语言古朴苍劲，兼具楚辞的哀怨沉郁与道家的冲淡自然。
5. 主旨批判：作品以“有用为祸”为核心批判点，借犀角、象齿、童牛、珠玉等意象，批判了世俗以才招祸、扭曲本真的价值取向，最终落脚于“宁全天以为寿”的人生选择，体现了道家“全生避害”的思想与儒家“独善其身”的志趣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