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我二首各三十韵

忆我幼时事，南归自番禺。
三边已澒洞，内郡犹无虞。
故居山城间，四面阛闠区。
东西万货集，朝暮百贾趋。
诸父颂宾客，衣冠一何都。
觞豆日谈笑，往往皆文儒。
比屋有高楼，其上娉婷姝。
侠少喜酒贱，歌呼间笙竽。
无何郁攸作，一夕化为墟。
朝廷易楮币，百姓骈叹吁。
物价渐踊贵，饥剽多流俘。
我家众长上，生近乾淳初。
曰此风俗降，岁岁有不如。
老者迁化去，少者分驰驱。
生理益艰窘，口腹各自图。
书囊裹笔砚，扁舟落江湖。

简要说明

本节选为全诗开篇部分，追忆诗人幼年南归后的早年生活：先铺陈家居山城、市井繁盛的承平气象，继而笔锋一转，写火灾焚毁故居、朝廷滥发纸币引发民生凋敝，最终家道中落、亲友离散，诗人自身漂泊江湖的经历，抒发了昔盛今衰、世事沧桑的感慨，也暗含对南宋末年社会动荡的隐忧。

逐句注释

忆我幼时事，南归自番禺：
- 番禺：今广州一带，古代岭南重镇。
- 句意：回忆我年幼时的往事，从番禺南归故乡。
三边已澒洞，内郡犹无虞：
- 三边：宋代泛指西北、北方边境诸路，此处代指边境战事。
- 澒洞：形容战乱动荡、局势纷乱的样子。
- 无虞：没有忧患，太平无事。
- 句意：边境地区已是战乱纷起，内地州郡尚且太平无忧。
故居山城间，四面阛闠区：
- 阛闠（huán huì）：指市区街道与商铺，代指繁华市井。
- 句意：旧日居所坐落在山城之中，四周皆是繁华街市。
东西万货集，朝暮百贾趋：
- 贾（gǔ）：商人。
- 趋：聚集、往来。
- 句意：东西南北汇集各类货物，朝朝暮暮往来尽是商贾。
诸父颂宾客，衣冠一何都：
- 诸父：伯父、叔父等父辈亲属。
- 衣冠：代指士绅、官员的服饰，此处指衣冠楚楚的宾客。
- 都：华美、气派。
- 句意：父辈宴请宾客，满座衣冠楚楚，气派非凡。
觞豆日谈笑，往往皆文儒：
- 觞豆：古代宴饮用的礼器，此处代指宴饮。
- 文儒：文人儒士。
- 句意：每日以宴饮谈笑为乐，座中大多都是文人儒士。
比屋有高楼，其上娉婷姝：
- 比屋：挨家挨户，家家户户。
- 娉婷姝：姿态美好的女子。
- 句意：家家户户皆有高楼，楼上住着娉婷美人。
侠少喜酒贱，歌呼间笙竽：
- 侠少：任侠的少年。
- 笙竽：古代吹奏乐器，此处代指音乐。
- 句意：任侠少年因酒价低廉而欣喜，歌呼之声伴着笙竽管弦。
无何郁攸作，一夕化为墟：
- 无何：不久之后。
- 郁攸：火灾的代称，出自《左传》，原指火气。
- 墟：废墟。
- 句意：未曾想不久便遭火灾，一夜之间故居尽成废墟。
朝廷易楮币，百姓骈叹吁：
- 楮币：宋代以楮树皮为原料制作的纸币，南宋后期滥发引发通货膨胀。
- 骈：一同、一起。
- 叹吁：叹息、哀怨。
- 句意：朝廷滥发纸币，百姓齐声叹息哀怨。
物价渐踊贵，饥剽多流俘：
- 踊贵：物价飞涨。
- 饥剽：因饥荒而起的劫掠者。
- 流俘：流离失所、被掳掠的百姓。
- 句意：物价日渐飞涨，饥民为盗，流民遍野。
我家众长上，生近乾淳初：
- 乾淳：宋孝宗乾道、淳熙年间（1165-1189年），史称“乾淳之治”，为南宋相对承平的时期。
- 句意：我家的长辈，皆出生于乾淳初年。
曰此风俗降，岁岁有不如：
- 风俗降：世风日渐衰败。
- 句意：长辈们常说世风日下，一年不如一年。
老者迁化去，少者分驰驱：
- 迁化：去世、离世。
- 分驰驱：各自奔波、离散。
- 句意：年长的亲人相继离世，年少的亲友各自奔波离散。
生理益艰窘，口腹各自图：
- 生理：生计、生活。
- 艰窘：艰难窘迫。
- 口腹各自图：为衣食各自谋划。
- 句意：生计愈发艰难窘迫，人人都为衣食各自奔忙。
书囊裹笔砚，扁舟落江湖：
- 扁舟：小船。
- 落江湖：漂泊于江湖之上。
- 句意：只得裹起笔砚书囊，乘一叶扁舟漂泊江湖。

现代译文

犹记我年幼时，从番禺南归故里。
边境已是烽烟四起，内地却仍太平无事。
旧居坐落在山城之中，四周环绕着繁华街市。
东西南北汇聚万种货物，朝朝暮暮往来尽是商贾。
父辈们日日宴饮宾客，满座衣冠楚楚，气派非凡。
席间谈笑风生，座中尽是文人儒士。
家家户户都有高楼，楼上住着娉婷美人。
任侠少年因酒贱而欣喜，歌呼之声伴着笙竽管弦。
未曾想不久便遭火灾，一夜之间故居尽成废墟。
朝廷滥发纸币，百姓齐声叹息哀怨。
物价日渐飞涨，饥民为盗，流民遍野。
我家长辈，皆生于乾淳初年。
他们常说世风日下，一年不如一年。
年长的亲人相继离世，年少的亲友各自奔波离散。
生计愈发艰难窘迫，人人都为衣食各自奔忙。
我只得裹起笔砚书囊，乘一叶扁舟漂泊江湖。

创作背景

方回为宋末元初文学家，徽州歙县人，生于南宋宝庆三年（1227），早年随父宦游岭南，幼年南归后曾在故乡度过一段承平时光。此诗为其晚年追忆之作，节选部分以个人家庭兴衰为脉络，展现了南宋后期社会由盛转衰的轨迹：从乾淳之治后的承平日久、家道殷实，到火灾毁家、纸币贬值引发民生凋敝，再到亲友离散、自身漂泊江湖。诗中既寄寓了自身身世沧桑的感慨，也暗含对南宋末年朝政腐败、社会动荡的反思。

艺术赏析

对比手法突出沧桑感：全诗以“昔盛”与“今衰”形成强烈反差，开篇铺陈市井繁盛、家宴雍容的承平气象，与后文火灾毁家、物价飞涨的破败场景形成鲜明对比，将世事变迁的怅惘融入叙事之中。
以小见大折射时代：从个人家庭的兴衰入手，将私人记忆与南宋末年的社会动荡相结合，通过市井、家宴等日常场景，真实还原了南宋中期的社会风貌，同时暗含对国运衰微的隐忧。
细节写实富有画面感：选取“万货集”“百贾趋”“觞豆谈笑”等具体场景，语言平实凝练，如“东西万货集，朝暮百贾趋”寥寥十字，便勾勒出山城集市的繁华图景，细节生动可感。
用典自然贴合语境：以“郁攸”代指火灾，“乾淳”点明时代背景，“楮币”直指南宋后期的财政弊端，典故运用不刻意雕琢，增强了作品的历史厚重感。
叙事脉络清晰：以“忆”字贯穿全篇，从幼年归乡到家道中落，层层递进，情感由闲适追忆转为怅惘悲慨，自然流露身世之感与时代之叹。

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