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马叹

这首诗以驿马为核心意象，先铺陈良马的勇武伟绩，转而聚焦奔波劳苦的驿马，寄寓对底层被役使生灵的深切悲悯；继而扩展至牛、龟等万物的遭遇，抨击人类役使万物失当的社会不公，最后驳斥佛教轮回因果之说，直指“王侯享华侈”而“皮毛受困苦”的现实悖谬，末句为残句，暗含对现世苦难归因前世的批判。

1. 铁陈突万人：“铁陈”通“铁阵”，指精锐军阵；“突万人”意为冲突万人之众，形容良马驰骋军阵的勇武。
2. {上西下之}驾行九轨：“{上西下之}”通“驷”，指四马并驾的战车；“九轨”指道路宽阔，可容九车并行（古制一车辙宽六尺，九轨即宽十八尺），形容良马驾车的稳健气势。
3. 圣门称其德，成功亦云伟：“圣门”指孔子门下，代指儒家正统评价；两句意为儒家称赞良马忠义耐劳之德，其建功立业也称得上伟大。
4. 嗟尔驿骑者，售身堕泥滓：“驿骑者”指专供驿站传递的役马；“售身”指被收购为役使工具，“堕泥滓”意为陷入卑下困苦的境地。
5. 朝才南一程，夕又北百里：形容驿马日夜奔波、行程不定，无片刻休憩。
6. 鞭走不暂停，脊背作疮{疮仓换胡}：“鞭走”指被鞭挞驱驰；“{疮仓换胡}”为“痍”的形近字，指疮伤溃烂，意为驿马脊背被长期重压磨得疮痍遍体。
7. 尔生既无知，尔死然后已：“无知”指驿马无自主意志，只能任由役使；“已”指停止，意为驿马活着便要不停劳作，至死方休。
8. 盐车未为甚，敝帷无复拟：“盐车”化用《战国策·楚策》骐骥驾盐车之典，指良马拉盐的劳苦；“敝帷”出自《礼记·檀弓下》“敝帷不弃，为埋马也”，指为死马遮蔽的薄礼，意为驿马连此基本待遇都不复存在。
9. 惟人役万物，致用期为美：“役”指役使利用；“致用”指发挥功用，意为人类本应让万物各得其用、各尽其利。
10. 用之失其所，益此即损彼：“失其所”指使用不当、违背万物本性；两句意为若役使失当，对一方有利便会损及另一方。
11. 服牛利播种，鑽龟卜休徵：“服牛”指役使牛耕地；“鑽龟”指古代钻灼龟甲占卜吉凶；“休徵”指吉祥征兆。
12. 牛龟何不幸，为人谋何矣：意为牛和龟本无过错，却要为人类生产、占卜需求付出代价。
13. 释氏欲无生，厥意殆见此：“释氏”指佛教；“无生”指佛教涅槃寂静、脱离轮回的教义；“厥意”指其本意，意为佛家提倡“无生”，或正因看到生灵被役使的苦痛。
14. 奈何说轮回，眩俗滋谲诡：“眩俗”指迷惑世俗；“谲诡”指荒诞怪异，意为可惜佛教宣扬轮回之说，反而迷惑世人、增添荒诞论调。
15. 人畜互相为，万万无此理：“互相为”指互相轮回转生，意为说人畜可以互转，世间万万没有这个道理。
16. 皮毛受困苦，王侯享华侈：“皮毛”代指底层民众与普通生灵，“华侈”指奢华浪费，意为底层饱受困苦，贵族却尽享奢华。
17. 谓皆前世事：残句，指佛教轮回说将现世苦乐归于前世因果，暗含作者对此的否定。

精锐军阵驰突万人阵，驷马驾辕驰过九轨通衢。
儒家曾称它德义兼备，建功立业也称得上伟卓。
可叹你这驿中役马啊，卖身沦为役使堕入泥滓。
清晨才赶过南去一程，傍晚又奔向北地百里。
鞭挞驱驰从不停歇，脊背磨得疮痍遍体。
你生来本无自主意志，至死方休劳役不息。
纵然拉盐车的苦都不算什么，连敝帷蔽尸的待遇都难寻觅。
人类本应役使万物，让各尽其用各得其宜。
若是用之违背其本性，增益一方便会损及另一方。
役使牛只利于田间播种，钻灼龟甲占卜吉凶征兆。
牛与龟何其无辜不幸，却要为人类谋划操劳。
佛家倡言脱离生死无生，本意或正因见此苦痛。
奈何偏要宣扬轮回之说，迷惑世俗徒增诡谲荒诞。
说人畜可以互相转生，世间万万没有这个道理。
底层生灵饱受困苦，王侯贵族尽享奢华侈靡。
偏说这都是前世因果的旧迹。

方回为宋末元初诗人，宋亡后曾出仕元朝，晚年归隐歙县。这首诗应作于其晚年，结合宋末战乱与元初社会现实：底层民众与役畜饱受繁重劳役之苦，贵族阶层骄奢淫逸。诗人借驿马遭遇托物言志，既抒发对下层劳苦生灵的悲悯，又通过驳斥轮回之说，直指社会贫富悬殊、役使失当的不公，暗含对自身出仕新朝的反思与对世道人心的批判。

1. 托物言志，意象连贯：全诗以驿马为核心，先以勇武良马铺垫，再转向驿马悲苦，继而扩展至牛、龟等万物，最终落脚于社会批判与思想辩驳，意象层层递进，情感逐层深化。
2. 用典自然，意蕴丰厚：化用“盐车”“敝帷”“钻龟”等典故，贴合万物役使的主题，赋予作品深厚文化底蕴；引述佛教教义，让批判兼具思想深度。
3. 对比鲜明，批判犀利：以“皮毛受困苦”与“王侯享华侈”形成强烈对比，直白揭露阶级压迫；结尾以“万万无此理”直斥轮回谬说，语言质朴却掷地有声，将抒情与议论融为一体。
4. 语言质朴兼具感染力：全诗多用浅近文言，无晦涩典故，兼具宋诗议论化特色与乐府诗的质朴感，情感表达真切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