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古体三十韵

本诗以除夕江上舟中见闻为引子，通过对比城中富贵人家的欢乐除夕与江上的哀鸿哭声，追忆去年避乱金沙碛的经历，抒发了自身流离失所、丧母失家的深切悲痛，同时暗含对乱世民生疾苦的悲悯。

1. 疾风鏖夜滩，古木撼石壁：鏖指激战，此处形容狂风猛烈如在滩头鏖战；撼为摇动。意为深夜疾风在滩头肆虐，古木摇动着江边石壁。
2. 渔火暗复张，隔江哭声接：渔火指渔船上的灯火；暗复张谓灯火明灭不定。意为江边渔灯忽暗忽明，隔江传来接连不断的悲哭声。
3. 哀哀或到明，语细杂鸣唈：哀哀形容悲痛凄切；鸣唈指哽咽哭泣。意为那哀恸的哭声或许要持续到天明，声音细微间夹杂着哽咽抽噎。
4. 我舟若孤凫，欲去意转絷：孤凫指孤单的野鸭；絷指束缚、牵绊。意为我的小船如同一只孤单的野鸭，想要离去，心意却愈发被牵绊住。
5. 终宵炯不眠，残红照孤泣：炯不眠指整夜睁着眼无法入睡；残红此处指残灯的微光。意为整夜都难以入眠，残灯的光影映着我独自垂泪。
6. 舟人吁且言，今夕乃除夕：吁为叹息。意为船夫叹息着说道：“今晚正是除夕之夜啊。”
7. 官何自苦甚，兀此六尺箦：官为诗人自谦之称；兀指独自、兀然；六尺箦指狭小的卧具或船板，此处代指诗人所处的小舟。意为“你何苦这般自讨苦吃，独自困在这狭小的船板之上？”
8. 城中知旧多，市上灯火集：知旧指旧友、相识之人。意为城中本有不少旧交熟人，集市上灯火聚集成片，一派热闹景象。
9. 朱门酒盈樽，高会马喧枥：朱门指富贵人家的宅门，代指富贵人家；盈樽指酒满杯；高会指盛大的宴会；枥指马槽。意为富贵人家酒樽满溢，高宴之上骏马在槽边喧闹不已。
10. 一饮涤千愁，共送残景急：残景指残年，即将尽的旧岁。意为众人一饮而尽消解千般愁绪，一同送别这将尽的残年，只觉时光急迫。
11. 低头更堪伤，正比坐针席：坐针席即坐针毡，语出《晋书·杜预传》，形容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意为我低头更是难以忍受悲伤，坐立不安如同坐在针毡之上。
12. 去年腊尽时，家寓金沙碛：腊尽指腊月将尽，即年末；寓指寄居；金沙碛为地名，位于今四川一带，为诗人当年避乱之地。意为去年腊月将尽之时，我家寄居在金沙碛。
13. 身虽隔剑栈，母在犹戚戚：剑栈指剑阁栈道，代指蜀地艰险的栈道；戚戚指忧愁、哀伤的样子。意为虽然隔着剑阁栈道相隔万里，但母亲还在为我在外奔波而忧愁不已。
14. 贼风吼西隅，百日走荆棘：贼风此处指战乱之风，代指金兵侵扰的战乱；西隅指西部边境；走荆棘意为在荆棘丛生的路上奔波逃难。意为战乱的狂风在西部边境怒吼，我已在荆棘丛生的路上奔波逃难百日。
15. 一鸣婴祸罗，转翅千仞逼：婴指遭遇、触犯；祸罗指灾祸的罗网；千仞逼指被逼迫到极高的险境。意为一声变故便遭遇了灾祸的罗网，想要振翅高飞却被千仞险境所逼迫。
16. 母忧儿不归，儿归母已殁：殁指去世。意为母亲终日担忧儿子不能归来，等儿子终于归来之时，母亲却已经去世了。

深夜疾风肆虐滩头，古木摇动江边石壁。
渔灯明灭忽暗忽亮，隔江传来接连哭声。
哀恸之声或至天明，细语夹杂哽咽抽噎。
我舟恰似孤飞野鸭，欲去心意反被牵绊。
整夜睁眸难以入眠，残灯微光映我独泣。
船夫叹息开口说道：今夜正是除夕佳节。
“你何苦这般自讨苦吃，兀坐这六尺船板？”
城中旧友相识颇多，集市灯火连片聚集。
朱门大户酒满金樽，高宴之上马喧槽枥。
一饮而尽消解千愁，共送残年只觉景急。
低头更觉不堪悲伤，坐立难安如坐针席。
去年腊月将尽之时，我家寄居金沙碛地。
虽隔剑阁栈道万里，母亲尚为我而戚戚。
贼风怒吼西部边境，百日奔波荆棘丛里。
一声变故遭遇祸罗，振翅却被千仞相逼。
母亲忧儿不得归还，儿归之时母已离世。

赵蕃为南宋中期诗人，生活于宋金对峙的乱世之中。此诗为诗人除夕之夜漂泊江上时所作：当时诗人因避战乱流离奔波，去年此时尚寄居金沙碛，彼时虽与母亲隔着蜀地栈道，但母亲尚在为他担忧；后他在战乱中遭遇变故，辗转奔波百日，归家时母亲却已去世。除夕之夜，江上的哀鸿哭声、自身孤舟漂泊的凄清，与城中富贵人家的欢乐除夕形成强烈对比，触发了诗人心中积压的丧母之痛与流离之悲，遂作此诗抒发情感。

1. 对比手法的运用：全诗以江上凄清哀恸的场景与城中朱门的欢乐高宴形成鲜明对比，一边是隔江哭声、孤舟独泣的乱世民生，一边是酒盈樽、马喧枥的富贵狂欢，凸显出战乱背景下贫富悬殊的社会现实，也反衬出诗人自身的悲苦处境。
2. 叙事与抒情结合：诗歌以时间为线索，从眼前江上除夕之景，到舟人点明除夕，再转入对去年避乱经历的追忆，最后落脚于丧母的悲剧，层层递进，将个人的流离遭遇与时代战乱的背景融为一体，既有对自身命运的感伤，也暗含对乱世的悲悯。
3. 意象与细节的营造：以“孤凫”喻孤舟，写出诗人漂泊无依的处境；“残红照孤泣”以残灯微光烘托出深夜独处的凄寂；“坐针席”的典故精准地写出诗人内心的焦灼与伤痛，细节饱满，情感真挚。
4. 古体诗的自由与沉郁：此作为古体诗，格律自由，篇幅悠长，语言质朴沉郁，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却以直白恳切的语言将复杂的情感娓娓道来，符合南宋乱世诗人的创作风格，体现出“诗史”般的纪实性与抒情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