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尤

这首诗是宋代文学家苏洵为惨死的幼女苏八娘所作的长篇叙事诗。全诗以第一人称视角，完整讲述女儿婚后被婆家虐待致死的全过程，痛斥程家的暴虐无情与社会的冷漠不公，抒发了丧女的切肤之痛与深刻自责，同时反思了当时的亲族联姻陋习与封建礼教对女性的压迫，具有强烈的现实批判意义。

1. 五月之旦兹何辰：五月初一这是什么日子啊。旦：农历每月初一；兹：这。
2. 有女强死无由伸：我的女儿被虐杀而死，冤屈却无处伸张。强死：非自然死亡，此处指被虐待致死；无由伸：没有途径昭雪冤屈。
3. 嗟予为父亦不武：可叹我作为父亲却不够勇武。嗟：感叹词；予：我；不武：未能保护女儿的软弱。
4. 使汝孤冢埋冤魂：让你孤零零的坟墓里掩埋着含冤的魂魄。汝：你，代指女儿；孤冢：无依无靠的坟墓。
5. 死生寿夭固无定，我岂以此辄怨人：生死寿数本就没有定数，我怎能因此就迁怒他人。固：本来；辄：就。
6. 当时此事最惊众，行道闻者皆醉辛：当时这件事震动了乡里，过路行人听了无不悲恸酸楚。醉辛：形容悲痛酸涩的情绪。
7. 余家世世本好学，生女不独治组紃：我家世代本就崇尚学问，女儿不仅精通女工纺织。组{左纟右川}为“组紃”的异体，指古代女子的纺织刺绣等女工技艺。
8. 读书未省事华饰，下笔亹亹能属文：读书不沾染浮华习气，下笔勤勉不倦，能撰写文章。亹亹（wěi wěi）：勤勉不倦的样子；属文：撰写文章。
9. 家贫不敢嫁豪贵，恐彼非彼难为亲：家境贫寒不敢将你嫁入豪门，恐怕门第不相配，难以和睦相处。前一个“彼”指豪贵之家，后一个“彼”代指女儿。
10. 汝母之兄汝叔舅，求以厥子来结姻：你母亲的兄长，也就是你的舅父，请求将他的儿子与你结为婚姻。叔舅：母亲的兄弟，即舅父；厥子：他的儿子。
11. 乡人婚嫁重母族，虽我不肯将安云：乡里人婚嫁看重母族亲缘，即使我不肯，又怎能安心拒绝呢。将安云：怎么能安心如此。
12. 生年十六亦已嫁，日负忧责无欢欣：（女儿）十六岁就出嫁了，每日背负着忧愁与指责，毫无欢欣。（注：原句“五欢欣”疑为“无欢欣”的形近讹误，结合文意校改）
13. 归宁见我悲且泣，告我家事不可陈：回娘家省亲时见到我便悲痛哭泣，诉说家中的苦楚难以尽述。归宁：已婚女子回娘家探望父母。
14. 舅姑叔妹不知道，弃礼自快纷如云：公婆、叔伯与小姑子都不明事理，不顾礼教只顾享乐的人多如浮云。舅姑：公婆；弃礼自快：违背礼教，放纵私欲。
15. 人多我寡势不胜，祗欲强学非天真：婆家势大我势单力薄，根本无法抗衡，只能勉强迎合他们，这并非我的天性。祗：只；强学：勉强迎合；非天真：违背本性。
16. 昨朝告以此太甚，捩耳不听生怒嗔：前些天你把这些过分的事告诉我，你却转过耳朵不听，还对我发怒。捩（liè）耳：转过耳朵不听；怒嗔：发怒。
17. 余言如此非乃事，为妇何不善一身：我说的这些难道不对吗？做媳妇的为何不保全自身。乃事：你的处境，代指女儿的遭遇。
18. 嗟哉尔夫任此责，可奈狂狠如痴麏：可叹你的丈夫也负有这份责任，怎奈他愚顽凶狠如同痴傻的獐子。尔夫：你的丈夫；痴麏（jūn）：痴愚的獐子，比喻愚顽之人。
19. 忠臣汝不见洩治，谏死世不非陈君：你没见过洩治吗？他因劝谏君主而死，世人却并不怪罪陈灵公。洩治：春秋陈国大夫，因劝谏陈灵公与夏姬私通被杀；陈君：陈灵公。此典暗讽社会对受害者的不公。
20. 谁知余言果不妄，明年会汝初生孙：没想到我的话果然不假，第二年你就生下了外孙。会：恰逢；初生孙：此处指外孙。
21. 一朝有疾莫肯视，此意岂尚求尔存：你一旦生病，他们却不肯照看，这种心意哪里还会顾及你的死活。莫肯视：不肯探视照料；尔存：你的生存。
22. 忧惶百计独汝母，复有汝父惊且奔：独自为你忧虑惶恐、四处奔走求医的只有你的母亲，还有我也既惊惶又奔波。奔：奔走求医。
23. 此时汝舅拥爱妾，呼卢握槊如隔邻：这时你的舅父（程家男性长辈）宠着爱妾，赌博玩乐就像住在隔壁一样毫不相干。呼卢握槊：古代两种博戏，此处泛指肆意玩乐。
24. 狂言发病若有怪，里有老妇能降神：他们狂言你的病是有鬼怪作祟，乡里有老妇人能装神弄鬼。降神：假借神灵之说装神弄鬼。
25. 呼来问讯岂得已，汝舅责我学不纯：不得已请来老妇人，你的舅父却指责我（苏洵）的学问不纯正。学不纯：指责苏洵的思想不合他们的心意。
26. 急难造次不可动，坚坐有类天王尊：在仓促的急难之中，他们却一动不动，端坐不动如同帝王一般傲慢。造次：仓促；天王尊：帝王般的傲慢姿态。
27. 导其女妻使为孽，就病索汝襦与裙：教唆自己的女儿（小姑子）来作恶，趁你生病索要你的襦裙。女妻：指小姑子；襦与裙：泛指衣物。
28. 衣之出看又汝告，谬为与汝增殷勤：拿了你的衣服出去查看，又反过来诬告你，还假意对你表示关心。谬为殷勤：假意讨好。
29. 多多扰乱莫胜记，咎汝不肯同其尘：种种扰乱不堪的事难以尽记，还怪罪你不肯与他们同流合污。同其尘：同流合污。
30. 经旬乳药渐有喜，移病余告未绝根：过了十天吃药稍有好转，病情稍有缓解但病根并未根除。乳药：吃药；移病余告：病情稍有起色。
31. 喉中喘息气才属，日使勉强飡肥珍：喉咙里的喘息气息才刚接上，还每日强迫你勉强吃美味的食物。才属：气息微弱刚能接上；飡：同“餐”，此处指进食。
32. 舅姑不许再生活，巧计窃发何不仁：公婆不许你再活下去，暗中施展的诡计何其不仁。再生活：继续活下去；窃发：暗中谋划施行。
33. 婴儿盈尺未能语，忽然夺去词纷纷：外孙刚满周岁还不会说话，忽然被他们抢走，还纷纷散布谣言。婴儿：指外孙。
34. 传言姑怒不归觐，急抱疾走何暇询：他们散布谣言说公婆发怒不许你回家省亲，你急忙抱着孩子带病逃走，哪里来得及询问缘由。归觐：回家省亲；何暇询：来不及过问。
35. 病中忧恐莫能测，起坐无语涕满巾：生病时的忧虑恐惧难以揣测，坐卧不安，无言以对，泪水沾满了手巾。
36. 须臾病作状如故，三日不救谁缘因：不久旧病发作，症状和之前一样，三天得不到救治，这是谁的过错。缘因：缘由、过错。
37. 此惟汝甥汝儿妇，何用负汝漫无恩：这些人不过是你的外甥和程家亲属，为何要如此亏待你，毫无恩情。汝甥：外孙；汝儿妇：此处指程家的儿媳辈亲属。
38. 嗟余生女苟不义，虽汝手刃吾何言：可叹我生下女儿如果本就不义，即使你亲手杀了我，我又能说什么呢。苟不义：如果我做得不对；手刃：亲手杀死。
39. 俨然正直好礼让，才敏明辩超无伦：你本就端庄正直，喜好礼让，才思敏捷、明辨事理，远超常人。俨然：端庄的样子；超无伦：远超同辈。
40. 正应以此获尤谴，汝可以手心自扪：正是因为这样才招致罪责，你可以扪心自问（并无过错）。尤谴：罪责；自扪：扪心自问。
41. 此虽法律所无奈，尚可仰首披苍旻：这虽是法律也无可奈何的事，但尚且可以抬头仰望苍天。苍旻（mín）：苍天。
42. 天高鬼神不可信，后世有耳犹或闻：苍天高远，鬼神不可凭信，但后世的人终究会听到这件事。
43. 只今闻者已不服，恨我无勇不复冤：如今听到这件事的人都已经不服气，只恨我没有勇气为你昭雪冤屈。不复冤：无法昭雪冤屈。
44. 惟余故人不责汝，问我此事久叹呻：只有我的老朋友不怪罪你，询问我这件事，长久地叹息呻吟。故人：老朋友；不责汝：此处指不怪罪苏洵的女儿。
45. 惨然谓我子无恨，此罪在子何尤人：他沉痛地对我说：“你不要遗憾，这罪过在他们身上，何必怨恨别人。”子：此处代指加害的程家。
46. 虎跑牛触不足怪，当自为计免见吞：虎牛冲撞伤人不足为怪，应当自己谋划计策避免被侵害。见吞：被侵害。
47. 深居高堂闭重键，牛虎岂解逾墙坦：深居高堂大院，关上重重门锁，虎牛又怎能翻墙进来呢。重键：重重门锁；逾墙坦：翻墙进入。
48. 登山入泽不自爱，安可侥倖遭骐驎：登山入泽却不爱惜自己，怎么能侥幸避免遭遇坏人。侥倖：同“侥幸”；骐驎：同“麒麟”，此处反用其意，比喻恶人。
49. 明珠美玉本无价，弃置沟上多缁磷：明珠美玉本是无价之宝，被丢弃在沟中也会被污染受损。缁磷：变黑受损，比喻美好的事物被玷污。
50. 置这失地自当尔，既尔何咎荆与榛：被放在不合适的地方本就应当如此，既然如此又何必怪罪荆棘榛莽呢。失地：失去合适的位置；荆与榛：恶木，比喻加害者。
51. 嗟哉此事余有罪，当使天下重结婚：可叹这件事我也有过错，应当让天下人都重视婚姻嫁娶之事。余有罪：苏洵自责未能保护好女儿；重结婚：重视婚姻的选择与缔结。

五月初一这是何等晦暗的日子啊，
我的女儿含冤惨死，却无处昭雪。
可叹我身为父亲却不够勇武，
让你孤坟之下，长眠着不屈的冤魂。

生死寿数本就没有定数，
我又怎能因此就迁怒他人？
当时这件事震动了乡里，
过路行人听了，无不悲恸辛酸。

我家世代本就崇尚学问，
女儿不仅精通女工纺织，
读书不沾染浮华习气，
下笔勤勉，便能写出锦绣文章。
只因家贫不敢将你嫁入豪门，
怕门第不配，难以与婆家和睦相处。

你母亲的兄长，也就是你的舅父，
请求将他的儿子与你缔结婚约。
乡里婚嫁向来看重母族亲缘，
即使我不愿，又怎能安心拒绝？

你十六岁便嫁作人妇，
终日背负忧责，再无半点欢欣。
回娘家时见我便泣不成声，
诉说婆家的苦楚，难以尽数。

公婆叔姑全都不明事理，
不顾礼教，放纵私欲的人多如浮云。
婆家势大我势单力薄，根本无法抗衡，
只能勉强迎合，这绝非我的本性。

前些天你把他们的恶行告诉我，
你丈夫却充耳不闻，还对我怒目相向。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做媳妇的为何不保全自己？
可叹你的丈夫也要担责，怎奈他愚顽凶狠，如同痴傻的獐子。

你难道没见过洩治吗？他因劝谏君主而死，
世人却并不怪罪陈灵公的昏庸。
没想到我的话果然应验，第二年你便生下了外孙。

可你一旦生病，他们便置之不理，
这样的人家，哪里还会顾惜你的死活？
独自为你奔走求医的只有你的母亲，
还有我，既惊惶又四处奔波。

这时你的舅父（程家长辈）宠着爱妾，
赌博玩乐，仿佛你的死活与他无关。
他们狂言你的病是鬼怪作祟，
找来乡里的老妇人装神弄鬼。
不得已请了神婆，你的舅父却指责我学问不纯。

在这急难仓促之际，他们却端坐不动，
傲慢得如同帝王一般。
还教唆小姑子来作恶，趁你生病索要你的衣物。
拿了衣服出去查看，反倒诬告你，还假意献殷勤。

种种不堪的折磨难以尽记，
还怪罪你不肯与他们同流合污。
吃药十天稍有起色，病根却并未根除，
喉咙里的气息微弱得刚能接上，
还强迫你勉强吃下肥甘美味。

公婆不许你再活下去，暗中的算计何其不仁。
外孙刚满周岁还不会说话，
忽然被他们抢走，还四处散布谣言。
他们说公婆发怒不许你回家省亲，
你急忙抱着孩子带病逃走，哪里来得及分辨？

病中的忧虑恐惧难以言说，
坐卧不安，泪水沾满了手巾。
不久旧病复发，和之前一样沉重，
三天得不到救治，这是谁的过错？

这些不过是你的外甥和程家亲属，
为何要如此亏待你，毫无半点恩情？
可叹我生下女儿若是本就不义，
即使你亲手杀了我，我又能说什么？

你本就端庄正直，喜好礼让，
才思敏捷，明辨事理，远超常人。
正是因为这样才招致罪责，
你可以扪心自问，何曾有过过错？

这虽是法律也无可奈何的事，
尚且可以抬头仰望苍天。
苍天高远，鬼神不可凭信，
但后世之人终究会听到这件事。

如今听到这件事的人都愤愤不平，
只恨我没有勇气为你昭雪冤屈。

只有我的老朋友不怪罪你，
询问我此事的经过，长久地叹息。
他沉痛地对我说：“你不必遗憾，
这罪过在他们身上，何必怨恨别人？”

虎牛冲撞伤人不足为怪，
应当自己谋划计策避免被侵害。
深居高堂大院，关上重重门锁，
虎牛又怎能翻墙而入？
登山入泽却不爱惜自己，
怎么能侥幸避免遭遇坏人？

明珠美玉本是无价之宝，
被丢弃在沟中也会被污染受损。
被放在不合适的地方本就应当如此，
既然如此又何必怪罪荆棘榛莽？

可叹这件事我也有过错，
应当让天下人都慎重对待婚姻嫁娶。

苏洵的女儿苏八娘实为其兄苏涣之女，自幼聪慧好学，按照当时亲族联姻的习俗，嫁给了表兄程之才（苏洵舅舅之子）。婚后苏八娘遭受公婆与丈夫的虐待，身心备受摧残，回娘家哭诉时曾向父母倾诉苦楚，苏洵曾劝她隐忍保全自身，但未能改变其处境。嘉祐二年（1057年），苏八娘含恨而死，年仅十八岁。苏洵悲愤交加，写下这首长篇叙事诗，不仅痛斥程家的暴虐，也反思了自己当初同意这门亲事的过错，同时批判了当时社会重母族联姻却忽视女子幸福的陋习，以及封建礼教对女性的压迫。诗成后，苏洵与程家绝交，断绝了亲戚关系。

1. 叙事完整，细节生动：全诗以时间为线索，完整还原了女儿的悲剧人生，从出嫁、受虐到病逝，穿插了婆家赌博、索要衣物、抢走外孙等具体细节，极具画面感，将丧女之痛与愤懑之情融入叙事，读来催人泪下。
2. 用典精当，意蕴深刻：诗中引用春秋洩治劝谏陈灵公被杀的典故，既点明女儿劝谏丈夫却被无视的遭遇，也暗讽了当时社会对受害者的不公，将个人悲剧与时代局限结合，提升了诗歌的思想深度。
3. 抒情与议论结合：后半部分加入大量反思性议论，如“天高鬼神不可信，后世有耳犹或闻”“当使天下重结婚”，将个人悲痛上升到对社会制度的批判，抒发了对封建礼教与婚姻陋习的不满，增强了诗歌的社会意义。
4. 语言质朴沉郁：全诗语言平实无华，未用刻意雕琢的辞藻，以口语化的表达传递强烈情感，风格沉郁顿挫，与苏洵散文的雄健朴实风格一脉相承，以最朴素的语言达成最强的情感冲击力。
5. 比喻贴切传神：以“明珠美玉弃沟上”比喻女儿本是良善之才却遭遇不幸，以“虎跑牛触”“荆与榛”比喻加害者与社会恶俗，形象生动地传达出作者的悲愤与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