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下殇

这是一首写给早夭幼子的悼亡诗，“下殇”指古代未成年孩童的夭折。诗人以连续的设问层层铺展心绪，既抒发了痛失爱子的深切悲恸，也流露了对天命、生死的迷茫，以及对幼子身后境况的深切牵挂，将为人父的复杂情感尽数倾注于质朴直白的文字之中。

医之不得其方耶，抑其命有短长耶
注释：以连续设问开篇。“不得其方”指医生未能找到对症的治疗药方；“抑”为选择连词，意为“还是”；“命有短长”即寿命有长短之别。
独尔能使吾悲若此耶，抑为父者皆爱其子耶
注释：“尔”指代夭折的幼子；“若此”意为“像这样”。诗人先是自问：难道唯独你能让我如此悲痛？又转而疑惑：难道天下为父之人，个个都这般疼惜自己的孩子？
苍颅夷颡，秀眉清目
注释：刻画幼子的容貌。“苍颅”指乌黑的头顶（代指浓密乌黑的头发）；“夷颡”指额头平整饱满，“夷”取“平正”之意；“秀眉清目”形容孩子眉清目秀，容貌俊秀。
令其存亡，其犹有鬼也
注释：“令”意为“假使、如果”；“存亡”此处偏指“亡”，即死后；“其犹有鬼也”的“其”为反问语气词，意为“难道”，整句意为：如果说人死之后有知，难道真的有灵魂（鬼）存在吗？
使无物，则吾复何思
注释：“使无物”指倘若孩子死后没有灵魂、知觉；“复何思”意为“又还有什么值得我思念牵挂的呢”。
其尚有知也，则夫荒屋野寺，风霜雨露，食息谁汝视也
注释：“尚有知”指还有知觉、灵魂；“夫”为发语词，无实义；“荒屋野寺”代指幼子的墓地或寄放棺椁的荒僻寺观；“食息”指饮食起居；“谁汝视”为宾语前置，即“谁视汝”，意为“谁来照料你”。

难道是医生没能寻到对症的药方？还是说人命本就有短长？
偏偏是你，让我悲恸得这般模样？又难道天下为父的，个个都这般疼惜自己的孩儿？
你曾有着乌黑的头发，平整饱满的额头，眉清目秀，模样俊秀。
若说死生有命，难道冥冥之中真的有灵魂存在？
倘若你早已魂归无物，我又何必再这般挂怀？
可若是你尚有知觉，那荒郊野外的寺观坟茔间，风霜雨露朝夕相伴，你的饮食起居，又有谁来照料你呢？

张耒为北宋“苏门四学士”之一，其诗风平易浅切，注重写实。张耒晚年仕途失意，生活困顿，曾多次经历幼子夭折之痛。此诗便是为某一早夭的幼子所作，诗人在爱子离世后，陷入对生死、天命的迷茫：既悲痛于孩子的早逝，又因不知幼子是否尚有知觉而心生牵挂，将为人父的复杂情感尽数倾注于诗中。

1. 设问手法的巧妙运用：全诗以多组连续设问贯穿始终，从质疑医术到追问天命，再到反思父爱，最后牵挂幼子身后，层层递进，清晰展现了诗人从悲痛到迷茫再到深切牵挂的心理变化，将丧子的复杂情感抒发得淋漓尽致。
2. 质朴自然的语言风格：全诗摒弃华丽辞藻，以近乎口语化的直白倾诉抒情，契合张耒一贯的平易诗风，毫无刻意雕琢之感，让真挚的父爱跃然纸上，极具感染力。
3. 意象与情感的交融：“荒屋野寺”一句以荒僻清冷的意象，烘托出诗人对幼子孤苦无依的担忧，将父亲的牵挂融入清冷的环境之中，使哀痛之感更为深沉内敛。
4. 自由的抒情形式：此诗为古体诗，未受近体格律束缚，以自由的句式抒发真情，更契合悼亡诗的抒情本质，让情感的表达更为自然流畅，毫无滞涩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