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歌

这首诗是张耒晚年闲居家居的代表作之一，以秋日庭院与乡野花木为载体，先追忆往年醉游秋郊的闲适，再聚焦眼前院中的各类植物，通过对比不同花木的荣枯际遇，抒发了杜门谢客、超脱世俗的恬淡心境，更在病愈之后，展现出通达自然、不再为外物所扰的旷达情怀。

年年西风白露天，烂醉村酿秋池原。
注释：西风即秋风，白露为秋日节气，点明时节背景。村酿指农家自酿的粗酒，秋池原指秋日池塘边的平野。此句写往年秋日，诗人常畅饮乡野、醉意酣然。
今年杜门不复出，为爱我庭风日宽。
注释：杜门即闭门谢客，风日宽指庭院中风日晴和、空间开阔。此句点明今年不再外出游赏，只因喜爱院中开阔舒爽的秋日风光。
东西相望两丛竹，正色森森立青玉。
注释：正色指端正不苟的色泽，森森形容竹丛繁茂挺拔的样子，青玉以玉的温润青碧比喻竹的色泽与质感。此句写院中西东两丛翠竹，端正挺拔如青玉雕琢。
朝烟暮雨恣陵夺，翠凤文章终郁郁。
注释：恣陵夺指任凭晨烟暮雨肆意侵凌，翠凤文章以翠凤的羽毛纹路比喻竹叶的秀美纹路，郁郁形容竹丛苍翠浓郁的样貌。此句写翠竹任凭风雨侵扰，终不改苍翠繁茂的本色。
石榴新栽果不实，下有萧条冒霜菊。
注释：果不实指新栽种的石榴尚未结果，冒霜菊指顶着秋霜绽放的菊花，萧条形容菊丛虽简淡却傲然开放的姿态。此句写新栽石榴未结果实，树下却有秋菊冒霜盛开。
人情虽欲荐我酒，物意岂愿赢君菊。
注释：人情指世俗旁人的心意，荐我酒指送酒相邀；物意指万物的天然意趣，赢君菊意为胜过院中菊花。此句写旁人虽想以酒相邀，但自己更愿与菊花相伴，不愿为世俗应酬所扰。
东栏黄葵色贵丽，气压满栏香扑蔌。
注释：黄葵即黄色秋葵，色贵丽指花色华贵艳丽，气压满栏指其色泽胜过栏中其他花卉，香扑蔌形容香气浓郁四散的样子。此句写东栏的黄葵花色艳丽、香气袭人。
月桂凄凉何足数，蛛网挂虫窘如束。
注释：月桂此处指普通的秋桂，凄凉形容其寂寥无赏的状态，蛛网挂虫指蛛网缠缚着小虫，窘如束形容小虫被困的窘迫模样。此句写秋桂寂寥无人赏，甚至连枝上都有虫被困缚，不足称道。
安能卒岁不改芳，正自荣枯随众木。
注释：卒岁指整年，改芳指改变芬芳的姿态；荣枯随众木意为花木的荣枯本就随自然规律变化，不必强求。此句抒发诗人通达的自然观，不必强求外物常年芬芳，荣枯自有定数。
陶陶吾意方有在，琐琐眼前安足录。
注释：陶陶形容心境舒畅悠然的样子，琐琐指眼前琐碎浮华的人事与景物，安足录意为不值得挂怀。此句写自己心境悠然自有真意，眼前的琐碎浮华皆不足挂齿。
朝来默坐有佳思，病去身轻如脱梏。
注释：佳思指美好的思绪与感悟，脱梏指摆脱桎梏，此处比喻病痛痊愈后身心舒展，如同卸下枷锁。此句写清晨默坐时生出美好思绪，病愈后身体轻盈自在。
从来北客忘江南，何用登楼伤远目。
注释：北客指诗人晚年居北方，已渐渐忘却江南故土，伤远目指登楼远望而生思乡之愁。此句写诗人已超脱身世飘零的感伤，不必再登楼伤怀。

年年秋风起时白露降，我曾醉饮村酿，徜徉秋池原上。
今年闭门不再外出，只爱我庭院中风日宽畅。
院中西东两丛翠竹，端正挺拔如青玉凝霜。
任凭朝烟暮雨肆意侵凌，翠凤般的纹路依旧苍翠郁苍。
新栽的石榴尚未结果，树下却有秋菊冒霜绽放。
旁人虽想送酒相邀，可万物意趣怎愿以酒胜菊香？
东栏的黄葵华贵艳丽，色泽压过满栏群芳，香气扑簌飘散。
那凄凉的月桂何足挂齿，蛛网缠虫如同束起的窘状。
怎能强求花木整年不改芬芳？荣枯本就随众木自然消长。
我心境悠然自有真意，眼前琐碎浮华哪值得挂怀心上。
清晨默坐生出缕缕佳思，病愈后身轻如挣脱枷锁的模样。
我这北客早已忘怀江南，何必登楼远望徒增感伤？

张耒为北宋“苏门四学士”之一，晚年屡遭贬谪，退居陈州（今河南淮阳），生活清贫却心境渐趋恬淡。此诗应为其晚年闲居时所作，结合诗句中“病去身轻”可知，创作时诗人刚摆脱病痛。学界一般认为此诗创作于徽宗政和年间（1111-1118年），是诗人脱离官场束缚、病愈舒展后，借庭院景物抒发自然真趣与旷达心境的代表作。

1. 托物言志，对比鲜明：诗人以庭院中的竹、菊、黄葵、月桂为核心意象，形成多重对比：翠竹任凭风雨而不改本色，象征诗人端正不屈的品格；秋菊冒霜开放，隐喻诗人安于清贫的节操；黄葵的华贵艳丽与月桂的凄凉寂寥形成反差，反衬出诗人对浮华世俗的不屑。
2. 平易浅切，兼具宋诗意趣：全诗语言质朴流畅，不事雕琢，符合张耒“以文为诗”的风格，以日常庭院景物入诗，于平淡中见真意，体现了宋诗“以理趣入诗”的特点，将自然感悟与人生通达观融为一体。
3. 结构层次清晰：先追忆往年游赏，再转入眼前杜门闲居的生活，接着铺陈院中花木，最后抒发心境与感悟，层层递进，从景到情再到理，脉络分明。
4. 比喻贴切传神：以“立青玉”喻竹的色泽质感，以“脱梏”喻病愈后的舒展，以“北客忘江南”化用思乡之典却反其意而用之，表现出诗人超脱身世飘零的旷达，使情感表达更为生动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