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泗州有作

舸艤大艑来何州，翩翩五两在船头。
淮边落帆汴口宿，桥下连樯南与北。
南来北去何时停，春水春风相送迎。
沙岸飞鸥旧相见，短亭杨柳不无情。
清歌一曲主人酒，主人寿客客举手。
明日酒醒船鼓鸣，沙边破堠不知名。
行人十里一回首，云边犹有塔亭亭。

简要说明

这首七言歌行是诗人离开泗州时的羁旅之作，以汴淮交汇的运河码头实景为依托，描绘了北宋漕运枢纽的繁忙景象，借飞鸥、杨柳、古塔等意象，抒发了旅人漂泊不定的怅惘，以及离别之际对泗州风物的眷恋不舍之情，整体风格平易自然，情感含蓄深沉。

逐句注释

舸艤（gě yì）大艑（biàn）来何州，翩翩五两在船头：
舸艤：泛指各类船只（亦有版本作“舳舻”，指首尾相接的船队）；大艑：大型商船或漕船。五两：古代船上用以测风的鸡毛旗，以五两鸡毛系于竿头制成，又称“五两竿”。此句写码头上来往船只众多，船头的测风旗随风飘动。
淮边落帆汴口宿，桥下连樯南与北：
汴口：汴水汇入淮河的河口，泗州正处汴淮交汇要道，为北宋漕运枢纽。连樯：桅杆相连，形容船只密集拥挤。此句写诗人行船至此，落帆暂宿，见桥下南北往来的船只密密麻麻。
南来北去何时停，春水春风相送迎：
以设问抒发羁旅之感，写漕船南来北往永无停歇，唯有春水春风年年送迎往来行人，暗衬诗人漂泊不定的身世。
沙岸飞鸥旧相见，短亭杨柳不无情：
短亭：古代驿道旁供行人休憩、饯别的驿亭，五里设短亭，十里设长亭。此句将沙鸥、杨柳拟人化，说飞鸥是旧识，杨柳也含离别之情，将眼前风物赋予情感，烘托离别的伤感。
清歌一曲主人酒，主人寿客客举手：
寿客：向客人敬酒祝寿。举手：指客人举杯回应主人的敬酒。此句写饯别宴席上的场景，主人以歌酒相送，宾主相和。
明日酒醒船鼓鸣，沙边破堠（hòu）不知名：
堠：古代驿道或边境上的瞭望土堡，此处指泗州岸边的旧堠。此句想象明日酒醒开船之时，岸边破败的堠堡已渐行渐远，诗人竟叫不出它的名字，暗含对泗州的留恋。
行人十里一回首，云边犹有塔亭亭：
塔亭亭：指泗州普照王塔（后沉没于洪泽湖），亭亭：高耸直立的样子。此句以行人频频回头、遥望云端古塔收束，将离别时的不舍之情推向高潮。

现代译文

大船小舸纷纷驶来，不知来自哪方州郡？船头的五两旗，正随风翩翩飘动。
在淮水边落下船帆，夜宿汴水河口，桥下桅杆林立，南来北往的船只挤作一团。
南来北往的航船啊，何时才能停歇？唯有春水春风，年年岁岁送迎往来的行人。
沙岸上翻飞的白鸥，曾与我旧相识；驿道旁的杨柳，也似含着离别的深情。
席间清歌一曲，主人举酒相劝为我祝寿，我举杯回应主人的盛意。
明日酒醒之时，船上传来开航的鼓声，岸边那座破败的堠堡，我竟叫不出它的名字。
远行的人每走十里便回头张望，云端依旧矗立着那座亭亭玉立的泗州古塔。

创作背景

张耒为北宋“苏门四学士”之一，一生辗转于各地宦游，足迹遍布南北漕运要道。泗州地处汴淮交汇，是北宋重要的漕运枢纽与交通节点，此诗为诗人某次离任或途经泗州离别之际所作。
学界主流观点认为此诗创作于张耒晚年，其创作风格贴近白居易的平易浅切，以写实的笔触记录羁旅见闻，将个人的漂泊之感融入运河码头的日常景致之中，无刻意雕琢之痕，情感真挚自然。

艺术赏析

意象营造与抒情手法：全诗选取五两旗、汴淮码头、飞鸥、短亭杨柳、船鼓、破堠、泗州塔等极具代表性的羁旅意象，其中“沙岸飞鸥旧相见”以拟人手法赋予飞鸥人情味，“短亭杨柳不无情”化用古典离别意象，将抽象的离愁寄寓在具体风物之中，含蓄深沉，避免了直抒胸臆的直白。
结构章法：全诗以行踪与时间为线索，从眼前码头实景起笔，再写当下饯别宴席，继而想象明日离别场景，最后以行人回望古塔收束，层层递进，将离别时的不舍与漂泊的怅惘自然铺展，情感流转流畅自然。
语言风格：整体平易浅近，不事雕琢，如“沙边破堠不知名”“行人十里一回首”，以近乎口语的表达传递出真切的情感，符合张耒“文辞自然，意理条达”的创作主张，带有白居易新乐府诗的平实韵味。
体裁与格律：此诗为七言歌行体，不拘泥于近体诗的严格平仄与对仗规则，节奏舒缓自由，适合抒发羁旅途中散漫悠长的愁绪，与歌行体“长于铺陈、便于抒情”的特点相契合。叠词“亭亭”的使用，既生动描摹出泗州塔的高耸形态，又增强了诗句的音韵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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