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中兴颂碑

这首诗为作者读唐代《中兴颂》碑所作，先铺叙安史之乱的惨烈与唐室播迁的衰颓，再赞颂郭子仪平定叛乱的中兴之功，继而记叙碑刻撰文者元结、书丹者颜真卿的才名，最后抒发对历史兴废的深沉感慨，以浯溪荒凉、游人打碑的场景收束，寄寓物是人非的沧桑之思。

1. 玉环妖血无人扫：玉环即杨贵妃杨玉环，后世常将安史之乱的祸端归咎于她，此处“妖血”指因杨贵妃引发的战乱祸殃，“无人扫”谓祸乱未平、乱象难除。
2. 渔阳马厌长安草：渔阳为安禄山起兵之地（今北京密云一带），此句指叛军攻占长安后久据其地，战马饱食长安城郊野草，极言叛军势盛、长安沦陷之久。
3. 潼关战骨高于山：潼关为长安门户，天宝十五载（756年）哥舒翰兵败潼关，唐军战死士卒众多，尸骨堆积如山，状写战乱的惨烈。
4. 万里君王蜀中老：君王指唐玄宗李隆基，潼关兵败后逃奔蜀地（今四川），最终终老于成都，此句写唐室仓皇播迁、帝王晚年飘零的悲况。
5. 金戈铁马从西来：指郭子仪等中兴将领率军队从西北（朔方等地）起兵勤王，反攻叛军。
6. 郭公凛凛英雄才：郭公即郭子仪，他以杰出军事才能平定安史之乱，“凛凛”形容其威严刚毅的英雄气概。
7. 举旗为风偃为雨：偃指放倒，此句以夸张手法写郭子仪治军严明、用兵如神，军队行动能呼风唤雨般平定局势，指其军威赫赫、所向披靡。
8. 洒扫九庙无尘埃：九庙指天子宗庙，此句谓郭子仪收复长安，肃清叛乱，使唐室宗庙得以恢复安宁。
9. 元功高名谁与纪：元功即大功，指郭子仪的中兴之功，此句谓如此卓越的功勋与声名，该由谁来记录传颂？
10. 风雅不继骚人死：风雅代指《诗经》的写实传统与雅正诗风，骚指屈原《离骚》的抒情传统，此句慨叹唐代以来诗歌传统衰落，无人能以诗文传颂中兴盛事。
11. 水部胸中星斗文：水部指元结，他曾官水部员外郎，“星斗文”形容其文章才华横溢，如星斗璀璨。
12. 太师笔下龙蛇字：太师指颜真卿，他曾官太子太师，“龙蛇字”形容其书法笔势矫健灵动，如龙蛇飞舞。
13. 天遣二子传将来：二子指元结与颜真卿，此句谓上天派二人创作此碑，将中兴功绩流传后世。
14. 高山十丈磨苍崖：指在浯溪高达十丈的苍青色崖壁上磨平刻碑，即创作《中兴颂》碑的场景。
15. 谁持此碑入我室：疑问何人将此碑拓本或实物带到我书房之中。
16. 使我一见昏眸开：谓读此碑令我眼前豁然开朗，精神为之一振。
17. 百年兴废增感慨：百年指自安史之乱至北宋的数百年间，历史的兴衰更迭让作者生出无限感慨。
18. 当时数子今安在：数子指郭子仪、元结、颜真卿等中兴人物，慨叹当年的英雄人物如今已无处可寻。
19. 君不见，荒凉浯水弃不收：浯水即浯溪，在今湖南永州，《中兴颂》碑刻于浯溪崖壁，此句写浯溪如今荒凉冷落，无人修葺管护。
20. 时有游人打碑卖：打碑即拓印碑刻，谓常有游人前来拓印碑石售卖，以今时场景收束，寄寓物是人非的沧桑之感。

玉环惹下的祸乱血污，无人能彻底清扫干净，
渔阳叛军的战马，早已吃厌了长安郊外的野草。
潼关下战死的唐军尸骨，堆积得高过山峦，
万里逃亡的玄宗君王，最终老死在蜀中荒郊。

金戈铁马从西北呼啸而来，
郭令公凛凛自有盖世英雄才。
举旗能化作长风，偃旗能化作甘雨，
扫清宗庙，让天下再无战乱尘埃。

这盖世的功勋与高名，该由谁来传扬记载？
风雅传统早已断绝，屈骚余音也已消散。
水部员外郎元结胸中藏着星斗般的华章，
太子太师颜真卿笔下跃动着龙蛇般的书法。

老天派这二位将中兴功绩流传下来，
在十丈高的苍崖上磨平石壁刻下碑文。
是谁将这碑刻带到我的书房之中？
让我一见便觉昏花的眼眸豁然顿开。

百年兴衰更迭徒增无限感慨，
当年的那些英雄豪杰如今又在何处？
你看那荒凉的浯溪水流，早已无人收拾管护，
常有游人拓印碑石，拿去换钱售卖。

《大唐中兴颂》为唐代文学家元结撰文，书法家颜真卿书丹，刻于湖南永州浯溪崖壁，记叙唐肃宗收复长安、平定安史之乱的中兴之事。张耒为北宋苏门四学士之一，这首诗是其读此碑时所作。北宋中后期，朝廷虽无安史之乱般的倾覆之祸，但边患频仍、国势渐衰，作者借读唐碑之机，既赞颂平定叛乱的中兴功臣，也借历史兴废抒发对时局的隐忧与对沧桑世事的感慨。

1. 结构章法严谨，层层递进：全诗先写安史之乱的衰颓惨状，再转写郭子仪的中兴之功，继而追溯碑刻的创作由来，最后落脚于自身读碑的感慨与眼前实景，从历史到现实，脉络清晰，情感层层深化。
2. 对比手法鲜明：以战乱的惨烈与中兴的盛势对比，以昔日中兴盛事与今日浯溪荒凉对比，强化了历史兴废的沧桑之感。
3. 语言质朴沉郁，议论与抒情结合：全诗以七言歌行体写成，格律自由，气势流转，既有对历史事件的客观叙写，又融入了作者的深沉感慨，如“当时数子今安在”的诘问，“时有游人打碑卖”的冷笔收束，都暗含讽喻与沧桑之思。
4. 用典自然贴切：以“风雅不继骚人死”慨叹诗文传统衰落，以“九庙”代指唐室宗庙，既贴合历史语境，又丰富了诗歌的文化内涵。
5. 收尾有余韵：末句以游人打碑卖的日常场景收束，将宏大的历史感慨落脚于平凡的现实，言有尽而意无穷，让读者在物是人非的场景中回味历史的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