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陈杂诗十首

这首诗是张耒寓居陈州的纪实之作，先叙自身搬入新居的暂得安宁，继而写夜半突遭暴雨、屋漏险危，先顾护家人，后听闻北城百姓遭遇水患、官吏抢险的危急场景，末句以反语抒发衰老仍忧民的沉郁情怀，兼具个人际遇与民生关怀。

传舍不可久，束装投新居
- 传舍：古代供旅人暂住的驿站、客舍。
- 束装：整理行装。投：迁居至此。
- 句意：暂居的客舍终究不宜久留，我整理行装搬入新居暂驻。

新居亦苟完，佳木颇扶疏
- 苟完：语出《论语·子路》“苟完矣，苟美矣”，指房屋勉强完备，仅能满足基本居住需求。
- 扶疏：枝叶繁茂、分披舒展的样子。
- 句意：新居仅能勉强遮风挡雨，院中佳木已是枝叶繁茂。

洒扫寻丈地，琴书遣朝晡
- 寻丈：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寻，此处泛指不大的一片空地。
- 朝晡：朝时（上午）与晡时（下午），代指日常时光。
- 句意：洒扫出一方小小空地，以弹琴读书打发早晚的闲暇。

风云中夜变，大雨如决渠
- 中夜：半夜。决渠：挖开河堤水渠，此处形容雨势迅猛如渠水溃决。
- 句意：不料夜半风云陡然剧变，滂沱大雨如同决开的河渠倾泻而下。

落点若强箭，穿我老屋涂
- 落点：雨点落下的状态。强箭：强劲的箭矢，形容雨点急而密、力道十足。
- 涂：泥质墙壁，古代房屋以泥涂抹墙面。
- 句意：雨点恰似劲箭穿空而下，打穿了老屋的泥壁。

中夜起明烛，移床护吾雏
- 明烛：点亮烛火。雏：此处指年幼的子女。
- 句意：夜半起身点亮烛火，搬移床铺护住我的孩子。

传闻北城隅，老弱堤上庐
- 隅：角落，此处指北城城墙一带。庐：临时搭建的避难小屋。
- 句意：听闻北城城墙边，老弱百姓已在堤上搭起临时小屋避灾。

官吏操畚锸，纷纷役千夫
- 畚锸：畚箕与铁锹，泛指防汛抢险的工具。役：征发、役使。千夫：上千民夫。
- 句意：官吏们手持畚锸奔走，纷纷征发上千民夫参与防汛劳作。

蚁漏或一决，城闉变江湖
- 蚁漏：蚂蚁洞，化用“堤溃蚁穴”典故（出自《韩非子·喻老》），喻指微小隐患可酿成大祸。城闉：城曲重门，此处代指城墙。
- 句意：小小的蚁穴或许会引发溃决，整座城墙顷刻便会化作一片江湖。

吾衰也久矣，岂复惮为鱼
- 衰：衰老疲弱。惮：害怕。为鱼：指溺水身亡，化作鱼鳖之食。
- 句意：我早已衰老疲弱多年，难道还会惧怕葬身鱼腹吗？

暂居的客舍终究不宜久留，整理行装搬入新居暂驻。
新居仅能勉强遮风挡雨，院中佳木已是枝叶扶疏。
洒扫出一方小小空地，以琴书打发朝暮的闲暇。
不料夜半风云陡然剧变，滂沱大雨如决堤渠水倾泻。
雨点恰似劲箭穿空而下，打穿了老屋的泥质墙壁。
夜半起身点亮案头烛火，搬移床铺护住年幼的子女。
忽听闻北城城墙一带，老弱百姓已在堤上搭庐避灾。
官吏们手持畚锸奔走，征发上千民夫抢险防汛。
小小蚁穴或致大堤溃决，整座城墙顷刻化作江湖。
我早已衰老疲弱多年，难道还会惧怕葬身鱼腹？

张耒为北宋“苏门四学士”之一，此诗是其寓居陈州（今河南淮阳）时所作。陈州地处黄河流域下游，北宋时期黄河屡次泛滥，水患频发。诗人彼时寄居陈地，先得新居暂安，突遇暴雨亲身体验屋漏之危，转而听闻北城百姓因水患流离、官吏抢险的场景，结合自身衰老的处境写下此诗，既记录个人遭遇，也抒发对民生疾苦的关怀。

1. 叙事层次清晰，层层递进：全诗以时间与视角为线索，从自身暂居的安逸，到突遇暴雨的窘迫，再到顾护家人的温情，最后转向百姓水患的宏大场景，末句以反语收束，将个人际遇与民生忧思融为一体，情感由淡转浓，沉郁厚重。
2. 写实与比喻结合：诗中多用写实笔法记录暴雨与抢险场景，如“大雨如决渠”“落点若强箭”以夸张比喻描摹雨势之猛；“蚁漏或一决，城闉变江湖”化用典故，以夸张手法凸显水患的毁灭性，兼具纪实性与文学张力。
3. 对比与反语强化情感：前半部分写自身护子的私情感，后半部分转向百姓的公义之忧，形成个人小家与天下百姓的对比；末句“岂复惮为鱼”以反问反语，看似洒脱实则沉郁，以自身衰老不怕水淹的姿态，反衬百姓流离失所的危难，深化了忧民情怀。
4. 平易自然的诗风：全诗采用古体诗形式，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语言浅近流畅，无雕琢之痕，以纪实笔触写身边事与心中情，符合宋诗“以文为诗”“重写实”的特点，情感真挚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