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陈杂诗十首

本诗为张耒晚年寓居陈州时所作，先借商周革代的历史典故，以淫雨为灾异之兆抒发对古代战争杀戮的反思，继而描写居所破败、夜雨侵凌的困顿处境，最终落脚于自身老病缠身的境遇，抒发了忧时伤己、随缘自遣的复杂心绪。

1. 昔记古甲子，商灭而周兴：甲子：古代干支纪年，此处代指商周更迭的历史节点；句意：从前史书记载，在古甲子之年，商王朝覆灭，周室取而代之开启新朝。
2. 如何雨此日，乃为霪雨征：霪雨：连绵不绝的大雨；征：灾异征兆。句意：可为何在今日这般时节，连绵大雨竟成了灾异的应验之兆？
3. 阴阳久乖张，此事颇有凭：乖张：违背常理、失调失序；凭：依据、佐证。句意：天地间阴阳之气久已失调，这场雨灾确实是有据可查的反常天象。
4. 岂天悔牧野，洗此漂杵腥：牧野：周武王伐商的决战之地；漂杵：语出《尚书·武成》“血流漂杵”，形容战争杀戮之惨烈，杵为舂米的木槌。句意：难道是上天懊悔牧野之战的杀伐无度，想要洗净那血流漂杵的血腥气息？
5. 旧雨水未干，洞房苔欲青：洞房：此处指幽深静谧的居室，非后世特指的新婚之房；句意：先前落下的雨水尚未干透，幽深的居室里青苔都快要变青了。
6. 新雨虽霢霢，欺我墙善崩：霢霢：小雨连绵的样子；欺：侵凌、欺侮，此处指雨水侵蚀墙体。句意：新下的小雨仍在连绵不绝，仿佛在欺侮我这老旧墙体，让它轻易崩塌。
7. 虚堂就夕眼，永夜楸桐声：虚堂：空寂冷清的厅堂；就夕眼：黄昏时分睁眼独坐；永夜：漫漫长夜；楸桐声：楸树、桐树被风雨吹动的萧瑟声响。句意：空寂的厅堂里，我在黄昏时分独坐凝望，漫漫长夜里只听得楸桐被风雨吹动的声响。
8. 萧然秋气至，岂觉巾屦轻：萧然：萧条冷落的样子；巾屦：头巾与鞋履，代指日常衣着；岂觉：哪里察觉得到。句意：萧条冷落的秋意已然降临，我哪里还能感觉到衣着轻便（或因身心困顿、秋寒侵体，连衣衫的轻重都未曾在意）。
9. 怜我老病者，三伏困熏蒸：三伏：一年中最热的时节；熏蒸：暑气蒸腾、闷热难耐。句意：可叹我这老病缠身的人，在三伏天里饱受暑气熏蒸的苦楚。
10. 得凉且饱饭，何暇念秋成：秋成：秋季的农事收成，此处也可代指家国事功与天下安危。句意：能得到些许凉意，又能吃饱饭，我哪里还有闲暇去思虑秋季的收成（或天下大事）呢？

曾记史载甲子年，商亡周替启新元。
何期今日淫雨降，竟作灾异示人间。
阴阳久已乖常理，此雨由来有征验。
莫非天悔牧野战，欲洗流血漂杵冤？
旧雨未干檐下湿，幽居阶畔苔欲青。
新雨霏霏仍未歇，侵凌墙垣欲倾倾。
空堂独坐黄昏后，永夜唯闻楸桐声。
秋气萧然侵肌骨，衣衫难御薄寒生。
怜我衰病老来身，三伏蒸暑苦相煎。
但得微凉兼饱饭，何劳更念岁丰登？

张耒为北宋“苏门四学士”之一，晚年卷入新旧党争，屡遭贬谪，最终寓居陈州（今河南淮阳）。此诗当作于其晚年困顿之际，彼时北宋天灾频仍、朝政动荡，诗人借眼前淫雨灾异，反思古代战争的残酷，同时寄寓自身身世飘零、老病穷愁的悲慨，于闲淡中暗含忧国之思。

1. 借史抒怀，以小见大：开篇以牧野之战“血流漂杵”的典故，将眼前的淫雨与古代战争杀戮相勾连，借天象反思战争的惨烈，将个人遭遇与历史思考结合，拓宽了诗歌的意境层次。
2. 情景交融，氛围烘托：后半部分以“旧雨未干”“墙善崩”“楸桐声”等意象，铺写居所破败、夜雨侵凌的萧索场景，将内心的孤寂困顿与环境的凄清融为一体，情感真挚自然。
3. 章法严谨，层层递进：全诗由史事入笔，转写眼前灾异，再铺叙居处困境，最终落脚于自身境遇，由外及内、由家国到个人，情感脉络清晰，过渡自然。
4. 语言平易，淡中见深：张耒诗风平易浅切，此诗无生僻典故与刻意雕琢，以质朴直白的语言书写身世之感与忧时之思，于平淡中蕴含深沉的悲慨，尽显宋诗“以文为诗”“以理入诗”的特色。
5. 含蓄蕴藉，余味悠长：结尾“何暇念秋成”看似自遣闲适，实则暗含诗人对家国农事、天下安危的牵挂，只因自身老病困顿，只能暂且忘怀，更凸显其忧国而无力的无奈与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