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醒复醒

醒复醒、行吟泽畔，焉能忍此终古。
招魂过海枫林暝，招得魂归无处。
朝又暮。
但依旧，禁街人静冬冬鼓。
画船沈雨。
听欸乃渔歌，兴亡事远，咽咽未能句。
君且住。
能歌吾不如汝。
悠悠鼓枻而去。
沧洲揽结芳成艾，唤作张三李五。
羌自苦。
更闲却，玉堂端帖多多许。
无人自语。
把画扇鸾边，香罗雪底，题作午年午。

简要说明

这首词是宋末元初遗民刘辰翁的抒愤之作，化用屈原、渔父的经典楚辞典故，以故国沦亡后的孤寂心境为核心，借行吟泽畔、招魂无地、渔父离去等意象，抒发亡国之痛、身世之悲，同时讽刺新朝文士苟且忘世，全篇沉郁悲怆，充满遗民的家国哀思。

逐句注释

醒复醒、行吟泽畔，焉能忍此终古：
醒复醒：多次惊醒，形容彻夜难眠、心事重重。行吟泽畔：语出《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屈原被流放后“游于江潭，行吟泽畔”，此处借屈原忠而见弃的处境，喻自身亡国后无处容身的悲苦。焉能忍此终古：怎能忍受这种屈辱与痛楚直到永远。
招魂过海枫林暝，招得魂归无处：
招魂：化用屈原《招魂》之义，欲为故国招回亡魂。过海枫林暝：暗喻故国已沦陷于异族之手，隔着茫茫江山，枫林昏暗，烘托凄凉氛围。招得魂归无处：纵使招回魂魄，也无处可归，指南宋覆亡后，遗民无家可依、故国难复。
朝又暮：形容时光流逝，日复一日，暗含亡国之痛绵长无尽。
但依旧，禁街人静冬冬鼓：
禁街：京城街道，此处指元军占领后的临安城。冬冬鼓：元代京城的更鼓，以异族的更鼓反衬遗民的故国之思与亡国之痛，暗示新朝统治已然稳固。
画船沈雨：沈即“沉”，画船本是南宋都城临安繁华游乐的象征，沉没于烟雨之中，喻指南宋的繁华盛世已然消逝。
听欸乃渔歌，兴亡事远，咽咽未能句：
欸乃渔歌：化用《楚辞·渔父》中渔父的渔歌，此处指隐士的闲适歌声。兴亡事远：表面指亡国旧事已渐远，实则是遗民不愿直面却又无法忘怀的伤痛。咽咽未能句：哽咽得无法成言，直接抒发亡国的悲恸。
君且住：词人对渔父的挽留之语，暗含自己不愿像渔父一样避世隐居。
能歌吾不如汝：化用《渔父》中“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的对话，意为论遁世渔隐，我不如你，但词人实则坚守故国之节，不愿隐遁。
悠悠鼓枻而去：鼓枻即敲动船桨，语出《渔父》“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此处指渔父离去，留下词人独自承受亡国之悲，凸显遗民的孤寂无依。
沧洲揽结芳成艾，唤作张三李五：
沧洲：水边隐士所居之地，此处代指遗民隐居之所。揽结芳成艾：芳指香草，艾指恶草，化用《离骚》“纫秋兰以为佩”的意象，喻指美好的节操被世俗玷污，或故国的美好事物已荡然无存。唤作张三李五：意为连自己都被世人视作无名之辈，暗指遗民的身份与故国情怀不被理解，甚至被世俗漠视。
羌自苦：羌为发语词，意为“我真是自讨苦吃啊”，抒发自己为亡国之事愁苦不已的心境。
更闲却，玉堂端帖多多许：
玉堂：原指宋代翰林院，此处代指元代的文士官僚机构。端帖：指书画题跋，此处指新朝文士安逸享乐、题画作书，忘却故国之耻。此句讽刺新朝文士苟且忘世，与词人的坚守形成鲜明对比。
无人自语：意为无人可以倾诉心声，只能独自喃喃自语，将遗民的孤寂推向极致。
把画扇鸾边，香罗雪底，题作午年午：
画扇鸾边、香罗雪底：指画有鸾鸟的团扇、如雪般洁白的香罗扇面，细节描写烘托出词人的孤寂与庄重。题作午年午：“午年”或指干支午年，或指端午之日，以此题扇纪念亡国之痛，表明自己始终不忘故国沦亡的耻辱。

现代译文

一次次从梦中惊醒又醒来，像屈原行吟在泽畔，怎能忍受这亡国的痛楚直到永远？
多想效仿屈原为故国招魂，却隔着茫茫大海，枫林昏暗无光，纵使招回魂魄，也无处可归。
朝朝暮暮，光阴虚度。
只依旧是京城街道寂静，传来元廷的冬冬更鼓。
昔日的画船早已沉没在烟雨之中。
听着渔父的欸乃渔歌，兴亡旧事已觉遥远，可我哽咽得连一句言语都道不出。
你且暂且停下吧。
论渔歌我终究不如你。
于是渔父悠悠然敲着船桨，飘然离去。
在沧洲水边采摘芳草，却只换来满把的艾草，旁人只将我唤作张三李四般的无名之辈。
我真是自讨苦吃啊。
更可叹的是，那些在玉堂翰林院的文士们，闲适地题着书画，多得很。
却无人能与我倾诉心声，只能独自喃喃自语。
拿起画有鸾鸟的团扇，在香罗雪色的扇面上，题下“午年午”三个字。

创作背景

刘辰翁是宋末元初著名的遗民诗人，宋亡后坚决拒绝出仕元朝，隐居乡间，心怀故国之思，其词作多抒发亡国之痛与身世之悲。这首《摸鱼儿》具体创作年份不详，应为宋亡后所作，词人化用屈原与渔父的经典典故，将亡国之悲、身世之慨融入词中，同时讽刺了新朝文士苟且忘世的态度，全篇充满了遗民的家国哀思与沉郁愤懑。

艺术赏析

用典精妙，寄寓深沉：全篇大量化用《楚辞》中的屈原、渔父典故，如“行吟泽畔”“招魂”“鼓枻而去”等，将自身的亡国之痛与屈原的忠而见弃、渔父的遁世避祸相对比，既贴合遗民的心境，又赋予词作浓厚的楚辞悲怆氛围。
对比鲜明，情感浓烈：词人以自身的“自苦”与新朝文士的“闲却”形成对比，以渔父的离去反衬自身的坚守，以元廷的“冬冬鼓”反衬故国的消逝，层层递进地烘托出遗民的孤寂与悲愤。
意象象征，意蕴悠长：“画船沈雨”象征南宋繁华的覆灭，“芳成艾”象征美好事物的变质，“午年午”则以具体的题扇细节，将亡国之痛具象化，含蓄地表达了词人始终不忘故国的情怀。
语言沉郁，结构严谨：词作语言质朴无华，却饱含深情，从开篇的悲苦到结尾的孤寂，情感层层深入，最后以“无人自语”和题扇的细节收束，将遗民的孤绝心境推向高潮，结构完整，意境沉郁苍凉。

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