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夜泊彭蠡湖遇大风雨

莫发邬阳市，晓搒彭蠡口。
微风吹人衣，雾绕庐山首。
舟人释篙笑，此是风伯候。
杙舟未及深，飞沙忽狂走。
晴空转车毂，渌水起冈阜。
众帆落高张，断缆已不救。
我舟旧如山，此日亦何有。
老心畏波澜，归卧塞窗牖。
土囊一已发，万窍无不奏。
初疑丘山裂，复恐蛟蜃斗。
鼓钟相轰豗，戈甲互磨叩。
云霓黑旗展，林木万弩彀。
曳柴眩人心，振旅拥军后。
或为羁雌吟，或作仓兕吼。
众音杂呼吸，异出殊圈臼。
中宵变凝冽，飞霰集粉糅。

简要说明

这首诗是苏辙除夕之夜泊船彭蠡湖（今鄱阳湖）时遭遇特大风雨的纪行之作。全诗先叙行程，再绘风雨骤至的惊险场景，末写自身羁旅愁怀与岁末漂泊的孤寂，以实景与想象结合的笔法，将风雨之状写得极具冲击力，同时抒发了老来畏险、思归不得的深沉心绪。

逐句注释

莫发邬阳市，晓搒彭蠡口：莫，通“暮”，傍晚；邬阳市，地名，约在今江西鄱阳湖畔邬子寨一带；晓，清晨；搒（bàng），通“榜”，撑船、划船；彭蠡口，彭蠡湖的入江口，即鄱阳湖口。
微风吹人衣，雾绕庐山首：庐山，今江西九江名山，紧邻彭蠡湖；首，山头。此句写清晨行船所见的朦胧江景。
舟人释篙笑，此是风伯候：释篙，放下船篙；风伯，古代神话中的风神；候，征兆、预兆。舟人见微雾，预知大风将至。
杙舟未及深，飞沙忽狂走：杙（yì）舟，用木桩系泊船只，杙本指小木桩，此处作动词；未及深，指船还未停稳至深水处；飞沙狂走，狂风卷着沙石狂奔。
晴空转车毂，渌水起冈阜：车毂（gǔ），车轮中心的圆木，此处形容风势急转如车轮滚动；渌（lù）水，清澈的湖水；冈阜，山冈、丘陵，此处形容浪涛如山般涌起。
众帆落高张，断缆已不救：高张，指张开的高帆；断缆，被风吹断的缆绳；不救，无法挽救。此句写风浪中船只遇险的惨状。
我舟旧如山，此日亦何有：旧如山，形容旧船体型坚固如山；亦何有，意即坚固的船在风浪中也无济于事。
老心畏波澜，归卧塞窗牖：老心，诗人时年近半百，自称老；畏波澜，畏惧江上风浪；塞窗牖，关上船舱的窗户。
土囊一已发，万窍无不奏：土囊，语出宋玉《风赋》“盛怒于土囊之口”，指山间岩洞、船缝等缝隙；万窍，指船上各处孔洞；奏，指发出声响，如乐器吹奏。此句写狂风灌入船缝的呼啸之声。
初疑丘山裂，复恐蛟蜃斗：丘山裂，仿佛山岳崩裂；蛟蜃（shèn），古代传说中能兴风作浪的海中怪物；斗，争斗。此句写诗人初见风雨的惊惧联想。
鼓钟相轰豗，戈甲互磨叩：轰豗（huī），喧闹冲撞的声音；戈甲，兵器与铠甲；磨叩，互相撞击摩擦。此句以兵器、钟鼓之声形容风雨的轰鸣。
云霓黑旗展，林木万弩彀：云霓，此处指乌云；黑旗展，如黑色的旗帜舒展；万弩彀（gòu），语出《史记》，指万张弓弩张满弦，此处形容林木在风中晃动如待发的箭阵。
曳柴眩人心，振旅拥军后：曳柴，语出《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指军队拖柴扬尘以迷惑敌军，此处形容风雨中林木、沙尘晃动的迷乱景象；振旅，整顿军队；拥军后，仿佛大军在后簇拥。
或为羁雌吟，或作仓兕吼：羁（jī）雌，失群的雌鸟；羁雌吟，形容风雨声如失群孤鸟的哀鸣；仓兕（sì），语出《国语》，指凶猛的青色野牛，此处形容风雨声如猛兽怒吼。
众音杂呼吸，异出殊圈臼：杂呼吸，与风声、涛声混杂在一起；异出殊圈臼，指不同的声响从不同的孔洞中发出，节奏各异。
中宵变凝冽，飞霰集粉糅：中宵，半夜；凝冽，寒冷凛冽；飞霰（xiàn），小雪珠；集粉糅，雪珠如粉屑般交织混杂。

现代译文

傍晚从邬阳市扬帆启程，清晨便摇船抵达彭蠡湖口。
微风轻拂着征人的衣衫，晨雾缭绕在庐山的山头。
舟子放下船篙笑道：这正是风神降临的预兆。
刚用木桩系稳船身还未及停妥，狂风已卷着飞沙狂走。
晴空之下风势急转如车轮滚动，澄澈湖水涌起如山冈般的浪涛。
满船高帆纷纷坠落，被吹断的缆绳已然无法挽救。
我的旧船本似山般坚固，今日却也在风浪中无能为力。
我这老身素来畏惧波澜，索性回舱卧倒，紧紧关上了窗牖。
狂风从船缝中灌进，所有的孔洞都发出呜呜的呼啸。
起初疑心是山岳崩裂，又恐怕是蛟蜃在海中争斗。
那声响如鼓钟轰鸣相撞，又如戈甲互相磨击叩打。
乌云如黑旗舒展，林间仿佛万弩张满弦弓。
恍若战阵曳柴扬尘迷乱人心，又似整旅军队簇拥在后。
时而像失群雌鸟的哀吟，时而像仓兕猛兽的怒吼。
各种声响与涛声杂糅，各异的腔调出自不同的孔穴。
到了半夜寒气变得凛冽，纷飞的雪霰如同粉屑般交织。

创作背景

苏辙一生宦海沉浮，多次辗转于各地任官、出使。此诗创作于除夕之夜，当时他泊船于彭蠡湖，因风雨大作无法前行，滞留舟中。除夜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诗人却漂泊江湖，又遭遇狂风暴雨，既惊惧于自然之险，更生出羁旅思归的愁绪。结合诗中“老心畏波澜”句，此诗应作于诗人晚年宦游期间，约元祐年间之后，此时他历经多次贬谪与升迁，心境趋于沉稳，对风雨的惊惧也更添老来畏险的感慨。

艺术赏析

实景与想象结合，极具画面冲击力：全诗以白描开篇，先叙行程与晨雾江景，随后将风雨具象化：以“车毂”喻风势之急，“冈阜”喻浪涛之高，以“黑旗”“万弩”喻乌云与林木，将无形的风雨化为可见的战阵与猛兽，又以“鼓钟”“戈甲”“羁雌”“仓兕”摹写风雨之声，视听结合，将险象环生的湖上风雨写得如在目前。
用典自然，意境雄浑：诗中多处化用古典典故，如“风伯候”“土囊”出自《风赋》，“曳柴”出自《左传》，“仓兕”出自《国语》，既丰富了诗歌的文化内涵，又将自然风雨与战争场景结合，营造出雄浑壮阔又充满惊惧感的意境。
结构严谨，情感层次分明：全诗按时间顺序展开：傍晚出发→清晨抵湖→风雨骤至→诗人惊惧思归→中宵寒冽，从外界景象到内心感受层层递进，先写风浪之险，再抒羁旅之愁，最后以寒夜收尾，将岁末漂泊的孤寂与老来畏险的心境融为一体。
格律与语言特色：此诗为五言古体诗，以仄声韵贯穿，节奏急促，与风雨骤至的紧张氛围相契合。语言质朴凝练，既有白描的平实，又有比喻的生动，无刻意雕琢之痕，尽显宋诗“以文为诗”、注重写实与情感抒发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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