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子瞻宿南山蟠龙寺

这首诗是苏辙次韵苏轼原作的唱和之作，完整记录了二人夜行南山、投宿蟠龙寺的全过程：从夜色昏沉、山路难辨的夜行途中，到叩门遇僧、留宿寺中的日常细节，再到晨起与老僧话别后的感慨，既展现了旅途的清寂与山野寺院的质朴温情，也抒发了诗人对仕途奔波的倦怠、对僧闲生活的向往，以及重游难期的怅惘。

1. 谷中夜行不见月：谷中，山谷之间；夜行，夜间赶路。此句点明旅途场景：在山谷中连夜行路，却看不到一丝月光，烘托夜色的浓黑。
2. 上下不辨山与谷：上下，指高处与低处；不辨，无法分辨。极言夜色昏暗，山路崎岖难辨方向。
3. 前呼后应行相従：従（古同“从”），跟随。同行之人彼此呼喊应答，以声响反衬夜路的寂静，也体现队伍结伴而行的状态。
4. 山头谁家有遗烛：遗烛，遗留的灯火。远处山头出现一点烛光，为夜行的人带来一丝方向与暖意。
5. 跫跫深径马蹄响：跫跫（qióng qióng），脚步声，此处形容马蹄踏在深径上的声响；深径，幽深僻静的山路。以声响衬静，烘托夜路的清寂。
6. 落落稀星著疏木：落落，稀疏零落的样子；著，附着、挂在；疏木，稀疏的林木。寥寥几颗寒星挂在疏枝上，进一步渲染夜色的清冷。
7. 行投野寺僧已眠：行投，赶路投奔；野寺，山野中的蟠龙寺；僧已眠，寺院僧人早已入睡，为后文叩门受阻铺垫。
8. 叩门无人狗出缩：出缩，缩首而出（或受惊后退）。叩门许久无人应答，惊动了寺中的狗，狗先是探出又缩了回去，细节尽显寺院的静谧。
9. 号呼従者久嗔骂：従者，随行的仆人；嗔骂，生气地责骂。因久等无人应门，随从们不耐烦地呼喝责骂，增添了旅途的烟火气。
10. 老僧下床揉两目：揉两目，揉着惺忪的睡眼。生动刻画出老僧刚被叫醒的状态，真实自然。
11. 问知官吏冒夜来：冒夜，冒着夜色。老僧问明来客是连夜赶路的官吏。
12. 扫床延客卧华屋：扫床，清扫床铺；延客，邀请客人；华屋，此处指寺院的客房，略带谦敬的美称。老僧殷勤招待，为客人整理床铺。
13. 釜中无羹甑实尽：釜（fǔ），古代炊具，相当于锅；甑（zèng），古代蒸饭的瓦器；无羹，没有羹汤；实尽，米粮已用尽。点明寺院清贫的境况。
14. 愧客满盎惟脱粟：愧客，因招待不周而愧疚；盎（àng），盛饭的容器；脱粟，糙米。老僧坦诚只有糙米饭可供招待，尽显质朴真诚。
15. 客来已远睡忘觉：睡忘觉，睡得沉酣，忘记醒来。承接前文“僧已眠”，说明老僧此前睡得十分安稳。
16. 僧起开堂劝晨粥：开堂，打开寺院的堂屋；劝晨粥，邀请客人品尝晨间的粥食。体现老僧的殷勤周到。
17. 自嗟奔走闵僧闲：自嗟，自我叹息；闵（古同“悯”），怜惜；奔走，指诗人为仕途奔波劳碌。诗人感慨自己终日奔忙，羡慕僧人清闲自在。
18. 偶然来过何年复：何年复，哪一年还能再来。抒发偶然相逢后，不知何时才能重游的怅惘。
19. 留诗满壁待重游：留诗满壁，在寺院墙壁上题诗，期盼他日重来。
20. 但恐尘埃难再读：但恐，只怕；尘埃难再读，指墙上的题诗会被尘土覆盖，难以再看清。暗含时光流逝、物是人非的深沉感慨。

山谷里连夜赶路，抬头不见半缕月光，
高处低处浑然难分，分不清山坳与山岗。
同行之人前后呼应，彼此相跟着行路，
忽见山头微光点点，不知谁家遗下烛光。
幽深小径间，马蹄踏过响起跫跫声响，
稀疏寒星斜挂，落在零落的疏木之上。
赶至山野古寺，僧人们早已入眠，
叩门许久无人应答，惊得野狗缩在一旁。
随从们连声呼喝，久等之下不免嗔骂，
终于有老僧披衣下床，揉着惺忪的眼眶。
问明是官吏冒夜前来，忙将床铺清扫，
邀我们住进客堂，虽简陋却也宽敞。
锅里没有羹汤，甑中米粮也已用尽，
惭愧只能以满盎的糙米饭，招待远方的客郎。
我们来时已是深夜，睡得沉酣不知天晓，
老僧晨起开堂，殷勤劝我们尝尝晨粥的香。
自叹一生奔走劳碌，总羡慕僧人的清闲，
偶然到此一游，不知何年才能重见？
题诗满壁，只盼着他日再来重游旧地，
只怕那墙上的诗句，早已被尘灰蒙盖，难以再读。

此诗为苏辙次韵苏轼《宿南山蟠龙寺》的唱和之作，大致创作于宋英宗治平二年至四年（1065-1067年）。当时苏轼任凤翔府签判，苏辙曾赴凤翔探望兄长，二人同游南山，夜行至蟠龙寺投宿，事后苏辙依苏轼原诗的韵脚创作此诗，记录此次旅途的见闻与内心感触。宋代文人唱和盛行“次韵”之法，即严格依照原诗的韵字顺序和诗，此作正是这种文人雅集的产物。

1. 结构清晰，脉络分明：全诗以时间为线索，从夜行途中、投宿遇僧、留宿待客到晨起话别、临别感慨，层层推进，完整还原了整个旅途过程，叙事流畅自然。
2. 白描手法，细节生动：全诗多用平实的白描语言，不加雕琢却细节饱满，如“叩门无人狗出缩”“老僧下床揉两目”等句，将夜宿寺院的日常场景刻画得极具生活气息，真实可感。
3. 以动衬静，意境清寂：如“跫跫深径马蹄响，落落稀星著疏木”，以马蹄声、稀星等意象烘托夜路的清寂，以有声衬无声，营造出山野深夜的清冷氛围。
4. 情感自然，层层递进：从旅途的孤寂，到遇僧的温暖，再到结尾对奔波生涯的感慨与重游难期的怅惘，情感过渡自然，不刻意煽情，却余韵悠长。
5. 对比凸显主旨：“自嗟奔走闵僧闲”一句，将自身仕途奔波的劳碌与僧人清闲自在的生活形成对比，直接点明诗人的内心向往，深化了诗歌主旨。
6. 语言风格质朴淡远：整体语言平实自然，符合苏辙一贯的诗文风格，看似平淡却蕴含真情，淡而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