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子瞻题孙莘老墨妙亭

这首诗为苏辙次韵苏轼《题孙莘老墨妙亭》的唱和之作，围绕孙莘老修建墨妙亭保护古代碑刻的事迹，借古迹的兴废变迁，抒发对世事无常、豪杰易逝的深沉感慨。既叹惋散佚古迹的荒凉落寞，亦赞叹孙莘老保护文化遗存的远见，最终寄寓了对人生废聚的哲学思考。

1. 高岸为谷谷为陵：语出《诗经·小雅·十月之交》“高岸为谷，深谷为陵”，指高岸变为深谷，深谷隆起为山陵，比喻世事发生剧烈变迁。
2. 一时豪杰空飞腾：当年叱咤风云的豪杰们，都徒然建功立业后归于消逝。空飞腾：指豪杰短暂的功业与声名。
3. 身随造化不复返：人的躯体随着自然造化的规律逝去，再也无法归来。造化：指自然、天命与世事的必然规律。
4. 忽若野雀逢苍鹰：猝然之间就像野雀遭遇苍鹰，比喻豪杰的生命与功业在无常世事中轻易覆灭，无力抗衡。
5. 当年碑刻最深固：古时的碑刻原本是最坚固持久的载体，用以留存文迹。
6. 风吹土蚀消无棱：历经风吹日晒、泥土侵蚀，碑刻的棱角都被消磨殆尽。
7. 遗文漫灭雨中迹：遗留的碑文已经模糊斑驳，如同雨中的痕迹般难以辨认。漫灭：磨灭模糊。
8. 翠石断裂春后冰：翠绿的碑石断裂，如同春日消融的寒冰般碎裂，以春冰消融比喻碑刻的残破。
9. 古坟欲毁野庙废：古老的坟墓即将坍塌，荒野中的祠庙也已然荒废。
10. 行人不去往鞍凭：过往的行人不再停下马鞍，凭吊这些古迹。往鞍凭：停下鞍马驻足凭吊。
11. 书生耽玩立风雪：我这个书生沉溺于赏玩这些古碑，独自站在风雪之中。耽玩：沉溺于赏玩。
12. 饥驴厌苦疲奴憎：连饥饿疲惫的驴子都厌烦了长途跋涉，随行的仆从也心生怨憎。
13. 爱之欲取恨无力：我深爱这些碑刻，却苦于没有能力将它们妥善保护。
14. 旋揉翠墨濡黄缯：于是赶紧揉好翠色的墨汁，在黄色的丝绢上拓印碑文。旋：随即、赶忙；濡：浸染；黄缯：黄色丝绢，古时拓印常用的载体。
15. 不如好事孙太守：比起我这样有心无力，孙莘老太守真是热心于文化保护的人。好事：热心于（文化事业）。
16. 牛车徙置华堂登：用牛车将这些碑刻迁移安置到华丽的厅堂之中。徙置：迁移安放。
17. 绕墙罗列耀珪璧：碑刻环绕墙壁陈列开来，如同美玉般光彩闪耀。珪璧：古代祭祀用的美玉，此处比喻碑刻的珍贵。
18. 罢燕起读留宾朋：孙太守罢除宴饮，起身诵读碑刻文字，挽留宾客一同观赏。燕：通“宴”，宴席。
19. 却思遗迹本安在：转而想到这些碑刻原本的出处之地。
20. 原隰处处荒榛藤：原野之上到处都长满了丛生的荆棘与藤蔓。原隰：广平的原野；荒榛藤：荒芜的榛莽藤蔓。
21. 田夫野老谁复顾：农夫乡野老人谁还会顾念这些古迹。
22. 鬼火夜照来寒灯：只有夜里的鬼火伴着清冷的灯火，照拂着废弃的遗迹。鬼火：旧时指荒野间磷火自燃的现象，此处烘托荒凉氛围。
23. 废兴聚散一如此：世事的废弛与兴盛、聚合与离散，全都是这般无常。
24. 反使涕泗沾人膺：反而让人忍不住眼泪沾湿了衣襟。涕泗：眼泪与鼻涕；膺：胸膛。

高岸翻作深谷，深谷隆起为陵，
当年叱咤的豪杰，都已徒然飞腾后归于沉寂。
身躯随造化流转再难归来，
恰如野雀猝然遭遇苍鹰，转瞬便殒命消弭。
昔日的碑刻本是最坚固的印记，
经风蚀土剥，棱角早已磨平。
遗文斑驳如雨中残迹，
翠色碑石断裂，恰似春后寒冰消融。
古坟将塌，野庙荒芜，
过往行人不再驻马凭吊。
书生我沉溺赏玩，独立风雪之中，
饥驴不耐跋涉，仆从也心生怨憎。
深爱这些碑刻却无力保全，
只得赶忙揉墨濡绢，拓下残文。
终究不如热心的孙太守，
用牛车将残碑移至华堂安奉。
绕墙陈列如美玉生辉，
罢宴起身诵读，留宾共赏。
却转念想起这些遗迹本的去处：
原野之上尽是荒榛野藤。
农夫野老谁还会顾念它们？
唯有寒灯夜照，鬼火飘零。
世事废兴聚散本就如此，
竟教人泪湿衣襟，不胜唏嘘。

孙莘老即孙觉，字莘老，北宋官员、学者。元丰二年（1079年）他任湖州知州时，修建墨妙亭以收集散佚于当地的古代碑刻。时任湖州知州的苏轼先作《题孙莘老墨妙亭》记其事，苏辙依苏轼原诗韵脚唱和，即成此作。
此时北宋文化昌盛，士人多重视金石遗文的保护，但散佚古迹仍不免荒废。苏辙此诗既呼应苏轼原作，也融入自身对世事变迁的体悟，借墨妙亭的兴废，抒发对豪杰易逝、古迹无常的叹惋，同时肯定孙莘老保护文化遗存的远见。

1. 用典与基调奠定：开篇化用《诗经》“高岸为谷”的典故，以剧烈的世事变迁开篇，迅速奠定全诗“废兴无常”的情感基调，将个人感慨置于宏大的历史语境中。
2. 多重对比强化情感：
   • 自身与孙太守的对比：“书生耽玩”“爱之欲取恨无力”与“好事孙太守，牛车徙置华堂登”形成鲜明对比，凸显孙莘老保护古迹的远见与行动力。
   • 古迹今昔对比：“当年碑刻最深固”与“风吹土蚀消无棱”“翠石断裂春后冰”，写出碑刻从坚固到残破的变迁，强化叹惋之情。
   • 行人漠视与太守珍视的对比：“行人不去往鞍凭”与“绕墙罗列耀珪璧，罢燕起读留宾朋”，反衬出孙莘老对文化遗存的重视。
3. 意象烘托氛围：“风雪”“饥驴疲奴”烘托自己赏玩古迹的孤寂与痴狂；“荒榛藤”“鬼火寒灯”营造出古迹荒废的萧瑟荒凉，与墨妙亭中碑刻“耀珪璧”的光彩形成强烈反差，强化了废兴之感。
4. 结构与主旨收束：全诗以“世事变迁”为线索，从豪杰消逝、古迹破败，到自身无力保护，再到赞叹孙太守的举措，最后以“废兴聚散一如此”收束全篇，卒章显志，将个人情感升华为对宇宙人生无常的哲学思考，余韵悠长。
5. 次韵诗的特质：严格遵循苏轼原诗的韵脚，全诗韵脚统一，流转自然，既贴合唱和诗的要求，也让情感表达一气呵成。相较于苏轼原作的明快灵动，苏辙此诗更侧重于沉稳内敛的深沉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