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子瞻凤翔八观八首其一石鼓

这首诗为苏辙和苏轼《凤翔八观》组诗的首篇，以凤翔石鼓为核心意象，先叙写石鼓的形质与世人对其“有用/无用”的争议，继而铺展周秦兴亡的历史画卷，借物咏史，抒发沧桑之感，同时围绕“有用与无用”的哲学命题展开议论，寄托了对世事浮沉、功过毁誉的深层思考。

岐山之阳石为鼓，叩之不鸣悬无虞。
- 岐山之阳：岐山的南面，山南水北为阳，岐山是周室发祥地，位于今陕西岐山县。
- 石为鼓：指凤翔出土的石鼓，因形似鼓且刻有文字得名，唐宋时学界多认为其为周宣王时期的遗物。
- 叩之不鸣：敲击石鼓却无声响。
- 悬无虞：安然悬挂，无虞即无忧患，指石鼓虽看似无实用价值，却得以安稳存世。

以为无用百无直，以为有用万物祖。
- 百无直：毫无价值（“直”通“值”）。
- 万物祖：若视作有用之物，则是承载文明源头的历史遗存，指石鼓作为周室旧物，见证了上古礼乐文明。

置身无用有用间，自托周宣谁敢侮。
- 周宣：指周宣王，西周中兴君主，唐宋人多将石鼓归为周宣王时期的礼器。
- 自托周宣：依托周宣王的名义作为周室重器，故无人敢轻侮。

宣王没後坟垅平，秦野苍茫不知处。
- 没後：死后。
- 坟垅平：帝王的坟墓均被夷平，指周室衰微后，帝王遗迹荡然无存。
- 秦野：秦国郊野，石鼓出土于陈仓（今陕西宝鸡），属秦地范围。

周人旧物惟存山，文武遗民尽囚虏。
- 存山：留存于山林之中，指石鼓藏于岐山一带的山野。
- 文武遗民：周文王、周武王统治下的周人后裔。
- 尽囚虏：周室衰微后，遗民被秦人俘虏奴役。

鼎锺无在铸戈戟，宫殿已倒生禾黍。
- 鼎锺：传国礼器鼎与钟，象征周室政权与礼乐文明。
- 无在：荡然无存。
- 铸戈戟：指秦人将礼器熔铸为兵器，象征周室礼乐崩坏，秦以武力崛起。
- 生禾黍：宫殿倒塌后长出禾黍，化用《诗经·王风·黍离》之典，借指故国荒芜，抒发兴亡之叹。

厉宣子孙窜四方，昭穆错乱不存谱。
- 厉宣：周厉王、周宣王，代指周室历代君主。
- 窜四方：周室王族后裔逃散四方。
- 昭穆：古代宗法制度中宗庙、墓地的辈次排列，始祖居中，左昭右穆，此处代指宗族世系。
- 不存谱：宗族谱牒遗失，指周室王族后裔世系混乱，无从考证。

时有过客悲先王，绸缪牖户彻桑土。
- 绸缪牖户：修缮门窗，化用《诗经·豳风·鸱鸮》“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之句，暗指后人试图保护先王遗迹。
- 彻桑土：剥取桑根的皮以修补门窗，此处比喻为保护周室遗迹付出的努力。

思宣不见幸鼓存，由鼓求宣近为愈。
- 思宣：思念周宣王。
- 幸鼓存：所幸石鼓仍留存于世。
- 由鼓求宣：通过石鼓追寻周宣王的事迹。
- 近为愈：还算聊胜于无（“愈”指较好、胜过）。

彼皆有用世所好，天地能生不能主。
- 彼皆有用：指被世人追捧的实用之物。
- 天地能生不能主：天地可以生成万物，却无法主宰它们的最终命运。

君看项籍猛如狼，身死未冷割为脯。
- 项籍：即项羽，秦末枭雄。
- 身死未冷割为脯：项羽死后，尸体被汉军分割，王翳取其头，杨喜等五人各得一体，皆被封侯，指其虽勇猛一世，却落得身死后被分尸的下场。

马童杨喜岂不仁，待汝封侯非怨汝。
- 马童、杨喜：汉军将领，均参与分割项羽尸体。
- 待汝封侯非怨汝：他们因分得项羽尸体得以封侯，并非出于私怨，而是形势使然。

何况外物固已轻，毛擒翡翠尾执麈
- 此句为残篇，疑未完成。“毛擒翡翠”指网捕翡翠鸟，“尾执麈”指手持麈尾（魏晋以来名士常用的拂尘，代指清雅玩物），意为连这些被人看重的外物都轻如尘埃，不足挂怀。

岐山南面，青石凿成石鼓，
敲它却无声响，安然悬立无忧虞。
有人说它无用，一钱不值，
有人视它为宝，是文明源头的遗存。
它处在无用与有用之间，
作为周宣王的旧物，谁敢轻侮欺凌？
宣王死后，帝王坟茔尽被夷平，
秦地苍茫，旧周都邑无处追寻。
周人的旧物只剩这藏于山林的石鼓，
文武先王的遗民，尽已沦为囚虏。
传国的鼎钟早已荡然无存，熔作戈戟，
宫殿倒塌，荒田长出禾黍离离。
厉宣的子孙逃散四方，
宗族世系混乱，谱牒遗失无迹。
偶尔有过客为先王兴亡悲叹，
像鸱鸮趁晴采桑皮，修补门窗护遗迹。
思念宣王却不得见，所幸石鼓尚存，
借着石鼓追寻宣王事迹，也算聊胜于慰。
那些被世人追捧的有用之物，
天地能生成它们，却无法主宰其终局。
你看那项羽猛如恶狼，
身死未寒，躯体已被割成分肉。
马童、杨喜岂会对他心怀仁恕？
封侯拜爵，不过是形势使然，非关恩怨。
何况外物本就轻如尘埃，
（残句）网捕翡翠，手持麈尾，不过是寻常玩物。

这首诗是苏辙为和苏轼《凤翔八观》组诗而作。北宋嘉祐六年（1061），苏轼出任凤翔府签书判官，次年苏辙送苏轼赴任，至凤翔后暂留，二人同游凤翔古迹。苏轼先作《凤翔八观》八首，咏叹当地石鼓、古鼎等八处古迹，苏辙遂作此组诗和之。
当时二人亲见藏于凤翔夫子庙的石鼓，沿袭唐宋学界“石鼓为周宣王遗物”的主流观点，有感于周室衰微、秦代崛起的历史变迁，同时结合自身对“有用与无用”的哲学思考，借石鼓抒发对世事浮沉的感慨。后世考古考证认为石鼓实为秦献公时期刻石，此诗依宋人主流解读视角展开。

1. 结构严谨，层层递进：全诗以石鼓为核心线索，先叙写石鼓的形质与价值争议，再铺展周秦兴亡的历史画卷，由物及史，由史及议，最后以“有用无用”的思辨收束，将咏史、抒情、说理融为一体，逻辑清晰，层次分明。
2. 用典精当，意象苍凉：多处化用《诗经》典故，如“禾黍”“绸缪牖户”，既贴合历史语境，又强化了兴亡之叹；项羽分尸的典故则生动论证了“有用之物难逃祸患”的观点，增强了议论的说服力。石鼓作为核心意象，既是历史的见证者，也是诗人情感与思考的载体。
3. 思辨色彩浓厚：全诗围绕“有用与无用”的哲学命题展开，先以石鼓的处境引出话题，再以项羽的反例反驳世俗对“有用”的推崇，最后点明天地无法主宰万物命运，外物皆可轻弃，兼具儒家的历史兴亡之思与道家的超脱物外之智，体现了宋诗“以议论为诗”的典型特色。
4. 语言古朴厚重：以七言句式为主，间杂散句，语言沉郁苍凉，兼具叙事的流畅性与议论的深刻性，既有咏史诗的历史厚重感，又有哲理诗的思辨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