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欧阳辩

这首未竟的送别诗以早年追忆开篇，回顾了十九岁时初识欧阳修的往事，慨叹三十年间亲友凋零、世事变迁，叙写当下与欧阳家子弟的聚散际遇，抒发了对恩师欧阳修的追怀、对旧友欧阳辩的深情送别，以及对时光流逝、人生无常的深沉感慨。

1. 我年十九识君翁，须发白尽颧颊红：
   君翁：指欧阳修，欧阳辩之父，苏辙早年受其知遇。须发白尽：形容欧阳修晚年鬓发全白。颧颊红：颧骨与面颊红润，气色健旺。
2. 奇姿云卷出翠阜，高论河决生清风：
   奇姿：不凡的气度姿貌。翠阜：青翠的山冈，以云卷出山喻欧阳修气质出众。高论：高明的议论。河决：黄河决堤，喻其议论气势磅礴、畅达无碍。
3. 我时少年岂知道，因缘父兄愿承教：
   岂知道：年少不懂世事道理。因缘父兄：指凭借父亲苏洵与欧阳修的交谊，苏氏父子受欧阳修赏识提携。愿承教：希望能跟随恩师学习。
4. 文章疏略未足云，举止猖狂空自笑：
   疏略：粗疏简略。未足云：不值得称道。猖狂：年少轻狂、不拘小节。空自笑：自谦之词，指年少时的言行如今回想只觉可笑。
5. 公家多士如牛毛，扬眉抵掌气相高：
   公家：指欧阳修府邸、门下。多士：众多贤才。扬眉抵掌：形容意气风发、慷慨激昂的神态。气相高：彼此意气相投、品格高洁。
6. 下客逡巡愧知己，流枿低昂随所遭：
   下客：苏辙自谦，指自己在欧阳门下游学时身份低微。逡巡：徘徊、局促不安。愧知己：愧对恩师的赏识。流枿（niè）：被砍伐后重生的枝条，喻指自己随际遇起伏、处境不定。低昂：高低、进退。随所遭：随境遇变化而沉浮。
7. 却来京洛三十载，重到公家二君在：
   却来：再次来到。京洛：代指北宋都城汴京周边。二君：指欧阳辩与兄长欧阳棐，此时欧阳修的长子欧阳发、次子欧阳奕已去世。
8. 伯亡仲逝无由追，泪落数行心破碎：
   伯：长子欧阳发，仲：次子欧阳奕，二人早逝。无由追：无法追思缅怀。心破碎：形容悲痛至极。
9. 京城东西正十里，雨落泥深旱尘起：
   写实京城路况：东西跨度约十里，雨天泥泞难行，旱天尘土飞扬，也暗喻世事浮沉、世道坎坷。
10. 衣冠缠绕类春蚕，一岁相従知有几：
    衣冠：代指士大夫阶层。缠绕：官场应酬、人事纠葛。类春蚕：像春蚕吐丝般束缚身心。相従：相聚、交游。句意：士大夫们被俗务缠绕，一年中能真正相聚的时日寥寥无几。
11. 去年叔为尚书郎，今年季作澶渊吏：
    叔：指欧阳辩的兄长欧阳棐，字叔弼，时任尚书职方员外郎。季：欧阳辩，排行最末。澶渊：古地名，今河南濮阳一带，当时为北宋北方要地。
12. 米盐骚屑何当起：
    米盐：代指日常琐碎公务。骚屑：纷乱繁杂。何当起：何时才能摆脱俗务、有所作为。
13. 前辈今无一二存，后来幸有风流似：
    前辈：指与欧阳修同时代的旧友、门生，如今所剩无几。风流似：指欧阳辩仍保有欧阳修的遗风气度。

我十九岁那年便结识了欧阳公，
他鬓发全白，唯有颧颊依旧红润。
气度不凡如青云卷出于翠冈，
高谈阔论似黄河决堤，清风吹拂。
那时我年少懵懂不懂世事，
靠着父辈交谊，有幸登门受教。
我的文章粗疏浅薄不值一提，
举止轻狂放肆，回想只觉可笑。
欧阳公门下贤才多如牛毛，
个个扬眉抵掌，意气风发相投。
我这卑微弟子局促不安，愧对赏识，
如重生的枝条，随际遇高低沉浮。
一别京洛已过三十载，
重访欧阳府，唯有二位公子尚在。
长兄次兄皆已逝去，无从追思，
泪落数行，我的心早已破碎。
京城方圆不过十里，
雨天泥泞深陷，旱天尘土飞扬。
士大夫们被俗务缠缚如春蚕吐丝，
一年之中，能相聚几回？
去年叔兄官拜尚书郎，
今年季弟你又赴澶渊做吏。
日常米盐琐事烦扰，何时才能出头？
前辈旧友如今已无一二留存，
幸而后来之人，还有你保有前辈风流。

苏辙与欧阳修有着深厚的师生渊源：其父苏洵受欧阳修举荐，苏轼、苏辙二人则是欧阳修主持的嘉祐二年（1057）进士榜的考生，欧阳修对苏氏父子有知遇之恩。这首诗写于哲宗元祐年间（1086-1094），此时距嘉祐二年已近三十年，欧阳修已于熙宁五年（1072）去世，其长子欧阳发、次子欧阳奕亦相继离世，苏辙重访欧阳府邸，仅见到欧阳棐、欧阳辩二位公子。此时欧阳辩即将赴澶渊任属吏，苏辙作此诗送别，全诗未完成，仅存此十四联（二十八句）。

1. 今昔对比，情感深沉：全诗以少年往事开篇，与“三十载”后的当下形成强烈时空反差，从意气风发的求学时光，到如今亲友凋零的沧桑晚景，将对恩师的追怀、对时光的慨叹融为一体，情感真挚厚重。
2. 比喻贴切，意象鲜明：多处运用比喻强化表达效果，如以“云卷出翠阜”喻欧阳修的不凡气度，以“河决生清风”状其论辩的畅达磅礴；以“流枿低昂”自喻身世浮沉，以“衣冠缠绕类春蚕”形容官场俗务的束缚，形象生动，言简意赅。
3. 语言质朴，直抒胸臆：全诗语言平实自然，无刻意雕琢之辞，以白描手法叙事抒情，从回忆到慨叹，再到送别叮嘱，情感流转自然，毫无矫饰，尽显苏辙从容质朴的文风与深情。
4. 古体风貌，舒展自如：此诗为七言古体，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句式长短错落，更利于抒发沉郁绵长的人生感慨，契合送别怀旧的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