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轩长老二绝〈并序〉

本文为苏辙为《东轩长老二绝》所作的序文节选，记叙了东轩得名的缘起、兄长苏轼赠别友人曹焕的戏语、禅僧圆通知慎禅师作偈相和的雅事，以及禅师圆寂的讯息。全文围绕文人与禅僧的清雅交游展开，暗含贬谪时期兄弟二人的精神共鸣，兼具文人谐趣与禅理通透。

1. 始余于官舍营东轩：始：当初。余：苏辙自称。官舍：官府分配的居所。营：修建、营造。东轩：苏辙在高安官舍所建的东面轩馆，为其闲居之所。
2. 彭城曹君焕子文，自浮光访余于高安：彭城：今江苏徐州，曹焕的籍贯。曹君焕子文：曹焕，字子文。浮光：古县名，今河南光山县一带。访：拜访。高安：今江西高安，苏辙时任筠州监盐酒税，居于此地。
3. 道过黄冈，家兄子瞻以诗送之曰：道过：途经。黄冈：今湖北黄冈，苏轼当时被贬黄州（治所黄冈）。家兄子瞻：苏轼，字子瞻，苏辙的兄长。以诗送之：作诗送别曹焕。

4. 君到高安几日回，一时抖薮旧尘埃。
   君：指曹焕。抖薮（sǒu）：同“抖擞”，抖落。旧尘埃：比喻过往的俗务、尘劳。

5. 赠君一笼牢收取，盛取东轩长老来。
   牢收取：务必收好。盛（chéng）：装取。东轩长老：苏轼的戏言，将苏辙所建的东轩比作一位禅僧，调侃曹焕可将东轩“带”回。

6. 君过庐山，见圆通知慎禅师，出诗示之：过：经过。圆通知慎禅师：北宋临济宗名僧，圆通为其号，知慎为法名。出诗示之：将苏轼的赠诗出示给禅师。
7. 师尝与余通书，见之欣然：尝：曾经。通书：互通书信。欣然：喜悦的样子。
8. 明日谓君曰：“昨见黄州诗，通夕不寐，以一偈继之”：明日：第二天。谓：对……说。黄州诗：即苏轼赠别曹焕的诗作。通夕：整夜。寐：入睡。一偈（jì）：佛经中的颂诗，此处指禅师所作的四句诗。

9. 东轩长老未相逢，却见黄州一信通。何用扬眉资目击，须知千里事同风。
   扬眉：扬眉瞬目，禅门中以神态动作印证机锋的互动方式。目击：亲眼所见，此处指面对面的禅理印证。千里事同风：化用《庄子·逍遥游》句意，指相隔千里却心意相通、禅理同源。

10. 吾野人，不能数为书，君为我诵之而已：野人：山野之人，禅师自谦之辞。数（shuò）：屡次。书：写信。诵：诵读。
11. 君既至，未暇及此：既至：抵达之后。未暇：没有空闲。及此：提及禅师的偈语一事。
12. 客有自庐山至者，曰：“慎师送客出门，还入丈室燕坐而寂”：丈室：僧人修行居住的居室。燕坐：安坐、静坐。寂：圆寂，指僧人离世。

当初我在筠州的官舍中修建了东轩。彭城人曹焕字子文，从浮光县前来高安拜访我，途经黄冈时，我的兄长子瞻（苏轼）作诗送他，道：“你到高安之后几日能回来？到时候一起抖落一身陈年的俗尘。赠你一只竹笼请务必收好，用来装取东轩长老回来。”
曹焕途经庐山时，拜见了圆通知慎禅师，将苏轼的赠诗拿给禅师看。禅师曾与我互通书信，见诗后十分欣喜。第二天他对曹焕说：“昨日见到黄州寄来的这首诗，我整夜都没能安睡，于是作了一则偈语相和：‘东轩长老还未曾相逢，却先见到了黄州寄来的书信。何须扬眉瞬目来印证彼此的机锋，须知相隔千里，心意与禅理却同出一脉。’我本是山野闲人，不便屡次写信，你替我把这首偈语诵读给他听就好。”
曹焕抵达高安之后，我还没来得及提及此事。有从庐山前来的客人说：“慎禅师送客出门后，回到自己的丈室安坐，便圆寂了。”

此文作于宋神宗元丰年间（约1080年前后），当时苏辙因反对新法被贬为筠州监盐酒税，闲居高安，营建东轩作为闲居抒怀之所。此时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兄弟二人相隔千里，只能通过书信、友人传递讯息。曹焕是两地往来的友人，此事记录了一段文人与禅僧的清雅交游，既体现了苏辙与苏轼的兄弟情谊，也展现了北宋文人与禅僧互通声气的文化风尚，文末禅师圆寂的讯息也为这段雅事增添了一丝怅惘与超脱的禅意。

1. 以序记事，脉络清晰：全文以时间为线索，串联起建轩、赠诗、作偈、圆寂四个事件，从日常闲居写到禅林雅事，再到友人离世，层层递进，结构完整，语言平淡却意蕴悠长。
2. 戏言与禅理相融：苏轼赠诗中的“东轩长老”本是文人戏笔，却被禅师顺势接纳，作偈相和，将戏谑之语转化为禅门机锋的契合。“千里事同风”化用《庄子》典故，将兄弟情谊、禅门道义融为一体，既有文人的诙谐灵动，又有禅理的通透淡然。
3. 淡笔写情，韵味悠长：全文未直接抒发情感，却通过细节暗藏深意：苏轼的赠诗暗含对苏辙贬谪生活的宽慰，禅师的偈语传递出对苏辙的理解，文末“燕坐而寂”以淡笔写生死，尽显禅门的安然超脱，也暗含了苏辙对友人、禅师的怀念与对贬谪境遇的淡然。
4. 体裁与格律兼具：苏轼的赠诗与禅师的偈语均为七言绝句，符合近体诗格律，虽以口语化表达为主，却不失章法，既符合文人戏谑的语境，也契合禅诗清淡自然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