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龟山

这首诗是苏辙重过龟山偶遇旧识老僧之作，以久别重逢的恍惚为起点，先抒发岁月流逝、少壮空逝的自怜之情，再借淮河河道变迁的实景，引申出陵谷变迁的世事沧桑之感，最终落脚于对人生名利之争的反思，融入了对生命本质的哲思，将个人宦海沉浮的感慨与宇宙自然的变迁融为一体。

1. 再涉长淮水，惊呼十四年：再涉，两次渡过；长淮，即淮河。时隔十四年重渡淮河，诗人不禁惊呼时光飞逝。
2. 龟山老僧在，相见一茫然：龟山位于今江苏盱眙东北的淮水沿岸，此处指诗人早年相识的僧人。久别重逢，二人都因时光流逝而感到恍惚茫然。
3. 僧老不自知，我老私自怜：僧人并未察觉自己已然衰老，诗人却暗自伤悼年华老去。
4. 驱驰定何获，少壮空已捐：驱驰，指宦海奔走劳碌；捐，舍弃、流逝。终日奔波究竟能有何收获？少壮年华早已白白逝去。
5. 掉头不见答，笑指岸下船：僧人转过头未直接回应诗人的感慨，只是笑着指向岸下的渡船，暗示行色匆匆，不必执着于感慨。
6. 人生何足云，陵谷自变迁：何足云，不值得多言；陵谷变迁，出自《诗经·小雅·十月之交》“高岸为谷，深谷为陵”，比喻世事巨变。人生本就不必多言，高山深谷本就会自行变迁。
7. 当年此山下，莫测千仞渊：千仞渊，形容深渊极深。当年这座山下，是深不可测的千仞深渊。
8. 渊中械神物，自昔尧禹传：一说“械”为“藏”之讹，指渊中藏有神异宝物，自古便是尧禹时期便流传的传说。
9. 帆樯避石壁，风雨随香烟：帆樯，代指过往船只；石壁，指淮水沿岸的险滩石壁。过往船只都要避开石壁险滩，风雨总伴着岸畔寺庙的香烟。
10. 尔来放冬汴，冷沙涨成田：尔来，从那时以来；放冬汴，指冬季沿汴水漕运。从往昔到如今，淮河淤沙已经积成了清冷的沙洲良田，可见河道变迁之大。
11. 褰裳六月渡，中流一带牵：褰裳，提起衣裳；中流一带牵，河流水浅，只能用绳索在河中央牵船前行。
12. 俯首见砂砾。群渔捕鲂鳣：鲂鳣，泛指河中的大鱼。低头便能看见河底的砂砾，成群的渔民正在捕捞鲂鱼与鳣鱼。
13. 父老但惊叹，此理未易原：未易原，难以推究其中的道理。当地父老连连惊叹，这世事变迁的道理实在难以理解。
14. 何况七尺躯，不为物所旋：七尺躯，代指自身；旋，周旋、被外物左右。更何况七尺之躯的自己，也无法摆脱外物的牵绊与左右。
15. 众形要同尽，独有无生全：众形，一切有形的事物；无生全，化用道家思想，指超脱生死的真性，唯有此才能永恒保全。
16. 百年争夺中，扰扰谁相贤：百年，指人的一生；扰扰，纷乱的样子。在这百年的争名夺利之中，纷纷扰扰又有谁能称得上真正的贤明？

两次渡过淮河水，猛然惊觉已是十四年过去。
龟山的那位老僧还在，相见时彼此都满是茫然。
僧人老了自己却不曾察觉，我老了只能暗自伤怜。
终日奔走劳碌究竟能得到什么？少壮年华早已白白流逝。
我转头却得不到回应，僧人只是笑着指向岸下的渡船。
人生本就不值得多言，高山深谷本来就会自行变迁。
当年这座山下，是深不可测的千仞深渊。
渊中藏着神异之物，自古便是尧禹时便流传的传说。
过往船只都要避开石壁险滩，风雨总伴着岸畔的香烟。
从那时到如今，冬季漕运汴水时，清冷的沙洲已经淤成了良田。
六月里提起衣裳渡淮，河中央只能用绳索牵船前行。
低头便能看见河底的砂砾，成群的渔民正在捕捞鲂鳣。
当地父老只是连连惊叹，这世事变迁的道理实在难以推究。
更何况七尺之躯的我，也不能被外物所左右周旋。
世间一切有形的事物终究都会消亡，唯有那超脱生死的真性才能保全。
在这百年的争名夺利之中，纷纷扰扰又有谁能称得上真正的贤明？

苏辙一生宦海沉浮，多次往来于汴京与江南各地，途经龟山不止一次。此诗创作于其晚年，学界主流观点认为作于元祐之后，彼时他历经多次贬谪与奉祠闲居的生涯，对人生得失有了更深的体悟。此次重过龟山，偶遇早年相识的老僧，目睹淮河河道从深险深渊淤为沙洲良田的实景，触发了对时光流逝、世事变迁的感慨，结合晚年对老庄哲学的参悟，将个人的失意与哲思融为一体。关于具体创作年份尚有争议，暂以晚年宦游经历为主要背景。

1. 结构脉络清晰，以小见大：全诗以久别老僧的偶然场景为触发点，先抒发个人岁月流逝的自怜之情，再由眼前淮河的实景变迁引申出陵谷变迁的普遍哲理，最终落脚于对世俗名利之争的反思，从个人小情延伸至宇宙人生的大思考，层层递进，浑然一体。
2. 用典与化用自然：“陵谷变迁”化用《诗经》典故，以自然地貌的巨变隐喻人事与世事的沧桑，贴合主题且不生硬；“无生全”化用道家超脱生死的思想，体现了苏辙晚年融合儒释道的思想倾向，为全诗增添了哲思厚度。
3. 对比手法突出变迁：诗人多处运用对比：昔日千仞深渊与如今沙洲成田的河道变迁、老僧不觉衰老与诗人暗自伤老的人生状态、昔日船避石壁与如今牵船渡水的行船场景，鲜明地凸显了时光与世事的变化，强化了感慨的力度。
4. 语言平实自然，兼具节奏感：此诗为五言古诗，格律自由，未受近体诗平仄对仗的严格束缚，但部分诗句如“帆樯避石壁，风雨随香烟”“褰裳六月渡，中流一带牵”对仗工整，兼具自然流畅与韵律美感。白描手法的运用（如“俯首见砂砾，群渔捕鲂鳣”）让实景真实可感，与抒情、议论自然融合。
5. 情感层层深化：从初逢的茫然恍惚，到伤老自怜的个人感慨，再到对世事变迁的惊叹，最终归于超脱名利的哲思，情感脉络层层推进，既有个人宦海失意的怅惘，又有超脱世俗的旷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