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使契丹二十八首伤足

少年谬闻道，直往寡所疑。
不知避碍险，造次逢颠危。
中岁鲍忧患，进退每自持。
长存鄙夫计，未免达士嗤。
前日使胡罢，昼夜心南驰。
中涂冰塞川，滉漾无津涯。
仆夫执辔前，我亦忘止之。
马眩足不禁，拉然卧中坻。
异域非所息，据鞍几不支。
昔尝诵《楞严》，闻有乞食师。
行乞遭毒刺，痛剧侵肝脾。
念觉虽觉痛，无痛痛觉知。
念极良有见，遂与凡夫辞。
我今亦悟此，先佛岂见欺。
但尔不即证，欲往常迟迟。
咄哉后来心，当与初心期。

简要说明

这首诗为苏辙出使契丹归途伤足所作，以自身经历为线索，先追述少年意气、中年忧患，再叙出使归来遇险的细节，最后引入佛理自解，抒发了一生刚直却屡遭困厄的感慨，展现出在逆境中以禅理通达自适的人生态度。

逐句注释

少年谬闻道，直往寡所疑：
谬：谦辞，意为妄自、徒然；闻道：指听闻圣贤之道或佛理。直往：径直前行；寡所疑：少有疑虑。句意：少年时妄自以为通晓了大道，行事只知勇往直前，很少瞻前顾后。
不知避碍险，造次逢颠危：
造次：仓促、轻率；颠危：困顿危险。句意：不知主动避让阻碍险阻，仓促间便遭遇了颠沛困厄。
中岁鲍忧患，进退每自持：
鲍：通“抱”，意为怀抱、经历；自持：自我把持、谨慎自守。句意：中年以来饱经宦海忧患，无论进退都能时刻谨慎自守。
长存鄙夫计，未免达士嗤：
鄙夫计：浅陋之人的世俗盘算；达士：通达事理的人；嗤：嗤笑、讥讽。句意：即便时刻自慎，仍难免留存世俗计较的念头，终究会被通达之士嗤笑。
前日使胡罢，昼夜心南驰：
胡：古代对北方异族的泛称，此处指契丹；南驰：一心向往南归故乡。句意：前日出使契丹的使命已完成，日夜只盼着尽快返回中原故土。
中涂冰塞川，滉漾无津涯：
中涂：同“中途”；滉漾：水势浩荡的样子；津涯：渡口与边际。句意：行至中途，河道被寒冰封塞，浩荡烟波不见渡口边际。
仆夫执辔前，我亦忘止之：
执辔：牵着马缰绳；止之：指叫停车夫慢行。句意：车夫牵着马缰催着前行，我竟也忘了出言制止。
马眩足不禁，拉然卧中坻：
眩：眩晕；不禁：支撑不住；拉然：跌倒的样子；坻：水中高地。句意：马忽然眩晕脚力不支，轰然倒在水中的高地上。
异域非所息，据鞍几不支：
异域：指契丹境内；据鞍：靠着马鞍；几不支：几乎难以支撑。句意：这异域之地岂是歇息之处，我靠着马鞍几乎撑不住身体。
昔尝诵《楞严》，闻有乞食师：
《楞严》：即《楞严经》，佛教经典；乞食师：指以乞食为生的僧人。句意：从前我曾诵读《楞严经》，听闻过一位乞食僧人的故事。
行乞遭毒刺，痛剧侵肝脾：
毒刺：毒虫叮咬；侵肝脾：形容疼痛剧烈难忍。句意：僧人在行乞时被毒虫叮咬，剧痛仿佛直侵入肝脾。
念觉虽觉痛，无痛痛觉知：
此句为禅理：虽能觉知到痛的感受，但痛本身只是被觉知的对象，并无实体的痛。句意：僧人转念觉知：虽有痛的感受，却不存在独立的“痛”，痛不过是被意识捕捉的体验。
念极良有见，遂与凡夫辞：
念极：心念参悟到极致；良有见：获得真正的见地；凡夫辞：脱离凡俗众生的境界。句意：参悟到极致便有了真实的开悟，从此脱离了凡俗的认知境界。
我今亦悟此，先佛岂见欺：
先佛：指佛陀的教诲；见欺：欺骗我。句意：我如今也领悟了这个道理，佛陀的教诲怎会欺骗我？
但尔不即证，欲往常迟迟：
即证：当下证得本心；迟迟：迟疑缓慢。句意：只是我未能当下证得本心，想要抵达解脱之境却总是迟疑迁延。
咄哉后来心，当与初心期：
咄哉：感叹词，意为“唉呀”；后来心：指当下的妄念杂念；初心：指最初的本真之心；期：契合、期许。句意：唉呀，我这被杂念裹挟的妄心啊，应当回归最初的本真本心。

现代译文

少年时妄自以为通晓大道，
只管勇往直前，从未有过半分疑虑。
不知该避让险阻坎坷，
仓促间便撞入了颠沛困厄的境地。
中年以来饱经宦海忧患，
进退之间总在时刻自我把持。
即便藏着世俗的浅陋盘算，
终究难免被通达之士嗤笑讥讽。
前日出使契丹的使命已毕，
日夜只盼着快些南归故土。
行至中途河道被寒冰封塞，
浩荡烟波望不见渡口边际。
车夫牵着马缰催着前行，
我竟也忘了出言叫停。
马忽然眩晕脚力不支，
轰然倒在水中的高地。
这异域之地岂是歇息之处，
我靠着马鞍几乎撑不住身体。
从前我曾诵读《楞严经》，
听闻过一位乞食僧人的故事：
行乞时遭毒虫叮咬，剧痛仿佛直侵肝脾。
他转念觉知：虽有痛的感受，却无实体的痛，
痛不过是被意识捕捉的体验。
参悟到极致便有了真实见地，
从此脱离了凡俗的认知境地。
我如今也悟透了这个道理，
佛陀的教诲怎会将我欺瞒？
只是我未能当下证得本心，
想要解脱却总是迟疑迁延。
唉呀，我这被杂念裹挟的妄心啊，
当与最初的本真本心相期。

创作背景

这首诗属于《奉使契丹二十八首》组诗，作于元祐六年（1091年）。当时苏辙以翰林学士、知制诰衔出使契丹，担任贺契丹主生辰的使者，完成使命返程途中，行至北方河道结冰处，因车夫催行过急，马受惊跌倒致其伤足。
苏辙一生刚直敢言，历经新旧党争多次贬谪，中年已饱尝宦海忧患。此次归途遇险，结合自身生平经历，以伤足之事为契机，引入佛理化解困顿，抒发了对自身行事的反思与对本心回归的期许。

艺术赏析

结构脉络清晰：全诗以“少年意气—中年忧患—归途遇险—禅理自解”为线索，从个人经历延伸至精神参悟，层层递进，将纪实性与哲理性融为一体。
以禅理入诗：引用《楞严经》中乞食僧遭毒刺的典故，将具象的身体疼痛转化为抽象的哲学思考，打破了单纯的伤情叙事，以“念觉虽觉痛，无痛痛觉知”的禅理，化解了遇险带来的困顿，体现了宋诗“以理遣情”的典型特征。
语言平实自然：全诗为五言古诗，不拘泥于近体诗的平仄对仗，以朴素直白的叙述展现生平感慨，无刻意雕琢之语，却在平淡中蕴含深沉的反思，既有对自身刚直行事的自省，也有通达自适的人生态度。
兼具纪实与抒情：作为出使组诗之一，诗句如实记录了归途遇险的细节，同时结合自身宦海经历，将个人遭遇升华为对生命本真的探寻，体现了苏辙散文与诗歌并重的文学风格。

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