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使契丹二十八首 出山

这首诗是苏辙奉使契丹途经古北口的纪实之作，以燕地遗民的口吻展开叙事与抒情：先描绘沿途胡汉杂居、契丹游牧的边塞景象，再记述遗民的流离身世与苟安现状，最后借历史典故反思燕地沦陷的根源，抒发了故土沦陷的悲慨与对时局的隐忧，兼具纪实性与深沉的历史感。

1. 燕疆不过古北阙：燕疆指燕地（今河北北部及京津一带）的边界；古北阙即古北口，北宋与契丹交界的核心关隘。句意：燕地的边界仅到古北口为止。
2. 连山渐少多平田：连山指连绵的群山；平田指平坦的农田。句意：沿途连绵的山岭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多是开阔平坦的农田。
3. 奚人自作草屋住：奚人为古代东北少数民族，此时依附契丹政权；草屋指简陋的茅草居所。句意：奚族人自行搭建茅草屋定居生活。
4. 契丹骈车依水泉：骈车指成群结队的车辆，代指契丹人的游牧营寨；依水泉指依托泉水边的地带安营。句意：契丹人的营寨成群结队，依傍着泉水扎下营帐。
5. 橐驼羊马散川谷：橐驼即骆驼；川谷指河谷与山谷地带。句意：骆驼、牛羊马匹散布在河谷山谷之间放牧。
6. 草枯水尽时一迁：时一迁指时常进行游牧转场。句意：等到牧草枯萎、水源枯竭时，便举族迁徙更换牧场。
7. 汉人何年被流徙：流徙指被掳掠迁徙至此地。句意：这里的汉人，究竟是在哪一年被掳掠迁来的？
8. 衣服渐变存语言：渐变指服饰逐渐被胡地风俗同化；存语言指还保留着中原汉语。句意：他们的服饰早已渐染胡俗，唯独还留存着中原的语言。
9. 力耕分获世为客：力耕指辛勤耕作；分获指按份额分配收获的谷物；世为客指世代都是寄居此地的异乡人。句意：他们辛勤耕作，按份额分得收成，世代都只是寄居此地的客子。
10. 赋役稀少聊偷安：赋役指赋税与徭役；聊偷安指姑且偷生求得一时安稳。句意：此地的赋税徭役尚且轻省，也只能姑且苟安度日。
11. 汉奚单弱契丹横：汉奚指汉人与奚人的势力；单弱指势单力薄；横指强横骄纵。句意：汉人与奚人势力单薄弱小，契丹却强横跋扈。
12. 目视汉使心凄然：汉使指苏辙等宋朝出使契丹的官员；心凄然指心中充满凄凉悲怆。句意：（他们）亲眼见到大宋使者，心中满是凄楚悲凉。
13. 石瑭窃位不传子：石瑭即石敬瑭，后晋开国君主，曾勾结契丹篡夺后唐帝位，后世多以其为燕地沦陷的始作俑者；窃位指篡夺帝位；不传子指其传位给养子而非亲子，后晋很快被契丹攻灭。句意：石敬瑭篡国后不传位给子孙。
14. 遗患燕蓟逾百年：遗患指留下的祸患；燕蓟指燕地蓟州一带，即燕云十六州核心区域；逾百年指从石敬瑭936年割地到苏辙出使的1089年，已过去百余年。句意：给燕蓟地区留下的祸患已经超过百年。
15. 仰头呼天问何罪：句意：（他们）仰头呼喊苍天，质问自己究竟有何罪过，竟要沦为异族统治的遗民。
16. 自恨远祖従禄山：従为“从”的异体字，禄山即安禄山，安史之乱的叛军首领；燕地是安史之乱的核心战区，此后长期脱离中原王朝统治，为后世燕地沦陷埋下伏笔。句意：只恨自己的远祖当年跟随安禄山叛乱，酿下这绵延百年的祸端。

    〈此皆燕人语也。〉意为以上内容均为燕地遗民的口吻所言。

燕地的边界，仅到古北口为止，
沿途连绵群山渐稀，满眼尽是平旷田畴。
奚族人自搭草屋安居，
契丹人的车队成群，依傍泉水扎下营盘。
骆驼牛羊散布河谷山谷，
待到草枯水竭，便举族转徙游牧。
这里的汉人，何时被掳掠迁来此地？
服饰早已渐染胡俗，唯独还留存着中原的语言。
他们辛勤耕作，按份额分得收成，世代都是寄居的客子，
赋役尚且轻省，姑且偷生苟安。
汉奚两族势单力薄，契丹强横跋扈，
眼见大宋使者，遗民心中满是凄然。
石敬瑭篡国不传子孙，
给燕蓟留下的祸患已逾百年。
仰头呼问苍天：我们究竟有何罪过？
只恨远祖当年跟随安禄山，酿下这千年祸端。
（注：以上均为燕地遗民的口吻）

北宋元祐四年（1089年），苏辙以贺契丹国母生辰使的身份出使辽国，途经古北口时目睹了燕蓟地区的现状：此地自后晋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后，已被契丹统治百余年，当地汉民沦为遗民，既受契丹的游牧统治，又始终怀念中原故土。
苏辙作为宋朝使者，亲见遗民的流离处境，遂以代言体的方式，借燕地遗民的口吻写下此诗，既纪实了边塞的社会风貌，也抒发了对故土沦陷的悲慨，暗含对北宋边防松弛、燕云未复的隐忧。诗末自注“此皆燕人语也”，明确了叙事视角的特殊性。

1. 视角独特，代言抒情：全诗采用燕地遗民的口吻叙事，而非作者直接抒情，将遗民的身世之悲、故土之思与历史之恨融为一体，情感真挚深沉，更能引发读者共鸣。
2. 叙事层次清晰：先以写景开篇，描绘边塞胡汉杂居的风貌，再转入遗民的身世自述，最后落脚于历史反思与情感宣泄，层层递进，结构完整。
3. 用典精当，深化主题：诗中“石瑭窃位”“远祖従禄山”两处用典，精准点明燕地沦陷的历史根源：安史之乱后燕地长期割据，石敬瑭割地则彻底将燕地拱手让给契丹，百年遗恨由此生发，使诗歌的历史厚重感显著增强。
4. 语言质朴沉郁：全诗语言平实自然，贴合民间遗民的口吻，无刻意雕琢之痕，却在浅白的叙述中蕴含着深沉的悲慨，营造出苍凉沉郁的边塞意境。
5. 隐含现实关切：作为宋朝使者，苏辙的书写暗含对北宋边防的隐忧——燕云十六州的缺失使北宋北方无险可守，遗民的凄然也侧面反映了北宋与契丹对峙下的边疆困境，拓展了诗歌的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