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顾氏长江图

这是一首题画七言诗，先盛赞顾氏画师的高超画艺，继而描摹《长江图》中壮阔辽远的江山胜景，随后由画触景，追忆自己曾亲历江上的漂泊经历，感慨元明易代的世事变迁，最终抒发了对避世归隐、与渔樵同生共死的深切向往，寄寓了乱世游子的怅惘与超脱之愿。

1. 天下几人画山水：天下能有几人擅画山水？“几人”极言画山水的高手稀少，赞叹画作技艺之精。
2. 虎头子孙世莫比：虎头指东晋大画家顾恺之，小字虎头。此处以“虎头子孙”代指顾氏画师，言其画艺继承家学，当世无人能及。“世莫比”即当世无匹。
3. 何年写此《长江图》：不知何年绘就这幅《长江图》？以疑问语气赞叹画作逼真精妙，仿佛天然江山尽收其中。
4. 多少江山归笔底：万千江山胜景，都汇聚在这画笔之下。“归笔底”指画作将江山胜景尽数囊括。
5. 巴陵三峡天所开：巴陵即今湖南岳阳，三峡指瞿塘峡、巫峡、西陵峡，均为长江奇险胜景。此句言巴陵、三峡本为天然造就的雄奇之地。
6. 远势似向岷峨来：岷峨指岷山与峨眉山，为长江上游标志性山川。此句写画中长江的高远气势，仿佛从岷峨奔腾而来，尽显江流的磅礴态势。
7. 洞庭潇湘仅毫末：洞庭即洞庭湖，潇湘指湘江与潇水，均为长江中游湖湘胜景。“仅毫末”极言画中洞庭、潇湘规模极小，以小衬大，反衬画面整体的宏阔辽远。
8. 楚客湘君安在哉：楚客指屈原等楚地漂泊的游子，湘君为湘水之神。此句既写画中楚地风物暗含怀古之思，也暗喻乱世中先贤英灵无处寻觅，抒发世事变迁的怅惘。
9. 江上一朝风雨急：画中描绘江上风雨骤至的景象。“一朝”指风雨忽然降临，强化了画面的动感。
10. 老我曾来踏舟立：我年老之时曾亲历江上，也曾登舟伫立。“老我”为“我老”的倒装，“踏舟立”即立于舟中。
11. 鼓枻既闻潭畔吟：鼓枻指划动船桨，语出《楚辞·渔父》“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此处借典故写画中仿佛传来渔父在潭边吟唱的声韵，暗含隐逸之意。
12. 抱琴复听竹间泣：怀抱琴瑟，又似听到竹林间传来悲泣之声。此句以琴声、泣声烘托江上幽寂悲凉的氛围，暗合乱世中知音难觅、身世飘零的哀伤。
13. 别来几日世已非：离别江上的日子不过几日，世间早已发生巨变。“世已非”指元明易代的乱世变迁，世事翻覆。
14. 忽此披图忆曩时：忽然展开这幅画卷，便追忆起往昔的时光。“披图”即展看画卷，“曩时”指往昔岁月。
15. 早知避地多处所：早知道有这样可以避世隐居的地方。“避地”指避世隐居之地。
16. 昔逐红尘千里归：当年何必追逐世俗名利，奔波千里方才归来？“红尘”指世俗纷扰，此句暗含对往昔奔波的追悔。
17. 林下一夫巾屦似：画中林下一隐士，头巾与鞋履的装束都极为逼真。“巾屦”指隐士的装束，“似”指与画中景象相合。
18. 亦有舟人与渔子：还有画中的舟子与渔父，尽显江上渔樵的隐逸生活。
19. 能添野老烟波里：若能添上一位乡野老人置身烟波浩渺之间。“野老”指乡野隐士。
20. 便与同生复同死：我便愿与他同生共死，再不分离。直接抒发了对归隐渔樵、超脱乱世的强烈向往。

天下能有几人擅画山水？
顾氏乃是虎头之后，画艺当世无双。
不知何年绘就这幅《长江图》，
万千江山尽收于笔底毫端。

巴陵三峡本是天开奇险，
画中长江远势直自岷峨奔来。
洞庭潇湘在画中仅如毫末，
楚客湘君的英灵今又何在？

画里江上风雨骤然急骤，
我年老之时也曾立舟亲历此景。
曾闻渔父鼓枻吟于潭畔，
又听竹林间抱琴的悲泣之声。

别来不过几日，世间早已大变，
展卷忽见此图，便追忆起往昔岁月。
早知有这样的避世隐居之处，
当年何必追逐红尘奔波千里才归？

画中林下一夫，巾屦俨然，
更有舟子与渔父相伴。
若能添我这野老入烟波之间，
便愿与他们同生共死再不分离。

戴良为元末明初诗人，字叔能，浦江人。元末战乱频发，他曾避乱浙东四明一带，后辗转各地漂泊，明洪武六年被征至京师，因不愿仕明，最终自杀殉元。这首题画诗当作于元明易代之际，诗人见顾氏所绘《长江图》，由画中壮阔江景追忆自己曾亲历江上的漂泊经历，感慨乱世之中世事翻覆，结合自身身世，抒发了对隐逸生活的向往与乱世飘零的悲慨。

1. 结构层层递进，由画及情：全诗以题画为线索，先赞画艺、摹画境，再由画触发身世之慨，最后归于归隐之志，情感脉络清晰，从对画作的赞叹逐步深化为个人的乱世悲怀，将题画的静态叙事与个人抒情完美结合。
2. 用典自然，意蕴丰厚：多处化用古典典故，如以“虎头子孙”抬高画艺水准，以“鼓枻”呼应《楚辞·渔父》的隐逸意涵，“楚客湘君”则暗含怀古与身世漂泊之叹，典故的运用既贴合题画主题，又拓展了诗歌的文化内涵。
3. 虚实结合，以小衬大：以“洞庭潇湘仅毫末”的细节反衬长江图的宏阔辽远，将画中江上风雨之景与自身亲历的江上经历相融合，虚实相映，既写出画境的逼真，又融入了个人的生命体验。
4. 意象与情感统一：全诗以长江、三峡、渔父、舟子、野老等江湖隐逸意象为核心，将壮阔江山与乱世愁思、归隐向往融为一体，既展现了画作的审美价值，又寄托了诗人的精神追求，意境苍凉辽远，情感真挚深沉。
5. 格律与体式兼备：全诗以七言为句，部分联句对仗工整（如“巴陵三峡天所开，远势似向岷峨来”“鼓枻既闻潭畔吟，抱琴复听竹间泣”），兼具律诗的严谨与古体诗的自由灵动，语言质朴自然，兼具诗意与可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