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瞿塘

本诗为明代诗人孙蕡途经瞿塘峡时所作的七言歌行，完整记录了乘船下瞿塘的惊险行旅过程：从入蜀停留、返程逢节，到直面瞿塘险势、迫于公务不敢迟疑，再到亲历舟行险滩、目睹舟子牵纤劳作，既描摹了长江三峡的雄奇险厄，也暗含了行役途中身不由己的责任感与紧张感。

1. 我从前月来西州，锦官城下十日留。
   前月：上个月；西州：泛指西部州郡，此处指诗人入蜀途经的西部州县；锦官城：成都的别称，因古代官方在此设锦官管理织锦产业得名；留：停留。句意：上个月我从西部州县启程入蜀，在锦官城（成都）停留了十日。
2. 回船正值九九节，巫山巫峡风飕飕。
   回船：返程乘船；九九节：即重阳节，农历九月初九；巫山巫峡：长江三峡之一的巫峡，沿岸有巫山山脉；飕飕：形容江风凄厉呼啸。句意：返程乘船时恰逢重阳佳节，巫山巫峡间江风凛冽，寒意刺骨。
3. 人言滟滪大于马，瞿塘此时不可下。
   人言：人们都说；滟滪：即滟滪堆，瞿塘峡口的著名险礁，旧时为长江三峡最险处，民间有“滟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的民谣；不可下：谓此时顺流下瞿塘十分危险。句意：旁人都说滟滪堆大如奔马，这时的瞿塘峡实在不宜行船下驶。
4. 公家王事有程期，敢惮微躯作人鲊。
   公家王事：朝廷委派的公务；程期：规定的行程时限；敢惮：怎敢畏惧；微躯：诗人自称的身体；人鲊：即人鲊滩，瞿塘峡中最险恶的滩涂之一，传说过往船只常被激流吞噬，故称。句意：朝廷的公务有严格的行程期限，怎敢畏惧自身安危，哪怕葬身这险滩之中。
5. 人鲊瓮头翻白波，怒流触石为漩涡。
   人鲊瓮头：指人鲊滩水域；翻白波：江涛翻涌泛着白色浪花；怒流：凶猛湍急的江流；触石：江流撞击礁石；漩涡：水流回旋形成的危险涡流。句意：人鲊滩头白浪翻涌，凶猛的江流撞击礁石，旋起重重危险的涡流。
6. 柁公敲板助船客，破浪一撇如飞梭。
   柁公：即舵工，掌管船舵的船夫；敲板：舵工敲击船板以号令水手、协调行船节奏；助船客：安抚乘客同时配合行船动作；破浪：冲破江浪；一撇：形容船身或桨楫破水的姿态，如飞梭般迅疾。句意：舵工敲着船板号令水手，我们的船冲破浪涛，如飞梭般疾驶而过。
7. 滩声橹声历乱聒，紧摇手滑橹易脱。
   滩声：滩涂湍急水流的声响；橹声：摇橹时发出的声响；历乱聒：嘈杂纷乱地鸣响；紧摇：奋力摇橹；手滑：因水汽、江雾导致手掌打滑；橹易脱：橹的把柄容易脱手，险象环生。句意：滩声、橹声嘈杂纷乱，奋力摇橹时手掌打滑，船桨险些脱手。
8. 沿洄划转如旋风，半侧船头水花没。
   沿洄：沿，顺流而下；洄，逆流回旋，此处指顺着江流的回旋走势；划转：转舵调整航向；如旋风：形容船行迅疾且颠簸不稳；半侧：船身倾斜；水花没：船头被浪花吞没。句意：顺着江流回旋转舵，船身如旋风般颠簸，船头半侧，被浪涛吞没。
9. 船头半没船尾高，水花作雨飞鬓毛。
   半没：船头大半被浪涛吞噬；船尾高：船身倾斜导致船尾高高翘起；作雨：溅起的水花如同雨雾；飞鬓毛：飞沫打湿鬓发，扑面而来。句意：船头大半没入浪中，船尾高高翘起，溅起的水花如雨般打湿鬓角毛发。
10. 争牵百丈上崖谷，舟子快捷如猿猱。
    争牵：众人合力牵拉纤绳；百丈：指长达百丈的纤索，形容纤绳之长；上崖谷：沿着崖谷间的纤道向上行进；舟子：船夫；快捷如猿猱：形容船夫攀援时身形矫健如猿猴。句意：众人争相牵拉百丈纤绳沿崖谷上行，船夫们攀援的身手敏捷如猿猱。

上个月我从西州启程入蜀，在锦官城足足停留了十日。
返程乘船时恰逢重阳佳节，巫山巫峡间江风飕飕，寒意刺骨。
旁人都说滟滪堆大如奔马，此时的瞿塘峡实在不宜顺流而下。
可朝廷的公务有严格的行程期限，怎敢畏惧自身安危，哪怕葬身这险滩。
人鲊滩头白浪翻涌，凶猛的江流撞击礁石，旋起重重涡流。
舵工敲着船板号令水手，我们的船冲破浪涛，如飞梭般疾驶而过。
滩声、橹声嘈杂纷乱，奋力摇橹时手掌打滑，船桨险些脱手。
顺着江流回旋转舵，船身如旋风般颠簸，船头半侧，被浪花吞没。
船头大半没入浪中，船尾高高翘起，溅起的水花如雨般打湿鬓角毛发。
众人争相牵拉百丈纤绳沿崖谷上行，船夫们攀援的身手敏捷如猿猱。

孙蕡为明初“吴中四杰”之一，早年出仕，曾奉命办理公干、出使四方。这首诗是他途经瞿塘峡时的纪实之作。瞿塘峡为长江三峡之首，以险著称，滟滪堆、人鲊滩都是旧时航船的致命险处，民间早有“滟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的避险民谣。诗中“公家王事有程期”一句，点明诗人迫于公务行程紧迫，明知险滩却不敢停留，暗含了行役途中身不由己的无奈。学界主流认为此诗为其早年仕宦途中所作，其晚年因牵涉蓝玉案被杀，此诗亦可窥见其早年仕宦生涯的艰辛。

1. 写实叙事，层次分明：全诗以行旅时间为线索，从入蜀停留、返程遇节，到直面险滩、舟行遇险，再到纤夫劳作，完整铺陈了下瞿塘的全过程，细节具象，画面感极强，如“手滑橹易脱”“水花飞鬓毛”等细节，将行舟的惊险真实还原。
2. 体式自由，节奏贴合场景：本诗采用七言歌行体，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句式长短错落，随着行船的颠簸节奏起伏，如“滩声橹声历乱聒”的短句，贴合嘈杂的环境音效，强化了险滩的紧张感。
3. 用典与民俗结合：化用“滟滪大于马”的民间民谣，既符合瞿塘峡的真实险势，又融入了蜀地的民俗认知，增强了诗作的真实感与地域特色。
4. 情感与写景交融：诗人将自身行役的责任感与险境的描摹结合，“敢惮微躯作人鲊”一句，将个人安危与公务职责绑定，让写景不再单纯，而是融入了行旅的无奈与担当。
5. 烘托与反衬结合：以“风飕飕”“不可下”烘托瞿塘的险峻，再通过舵工敲板、舟行如飞、舟子攀援等细节，既展现了行船的惊险，也反衬出舟子与船员的干练与辛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