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除监察御史辞贯泾别业

这首诗是袁凯获授监察御史后，辞别隐居的贯泾别业赴任时所作。全诗以叙事起笔，铺陈受命辞家、邻里送别、舟中回望的场景，最终落脚于对自身处境的感慨，抒发了诗人既感念朝廷恩遇，又留恋隐居田园、畏惧严苛官场的复杂矛盾心境，情感真挚沉郁。

侧席念贤俊，旁求逮凡鄙：
侧席：古人坐时不安于席，形容君主殷切求贤的姿态；旁求：广泛访求；逮：及，遍及；凡鄙：自谦之辞，指平庸鄙陋之人。句意：朝廷殷切渴求贤才，广求贤才的范围连我这平庸之辈都波及到了。

谬当南宫荐，重此柏台委：
谬：谦辞，意为荒谬、不当；南宫：汉代尚书省设于南宫，后世常以其代指主管举荐的官署（此处指向朝廷举荐他的礼部）；柏台：御史台的别称，因御史府中多植柏树得名，此处代指监察御史一职；委：委任、重托。句意：我荒谬地承蒙南宫举荐，又承蒙御史台的重托，被任命为监察御史。

命严孰敢后，中夜去田里：
命严：朝廷的命令严苛急迫；孰敢后：谁敢迟缓拖延；中夜：半夜；去田里：离开田园隐居之所。句意：朝廷命令森严怎敢拖延，我半夜就离开了家乡的田园居所。

邻友赠予迈，切切语未已：
予迈：为我送行；切切：恳切叮咛的样子；语未已：话语没有停歇。句意：邻居好友前来为我送行，恳切的叮嘱接连不断。

妻孥独无言，挥泪但相视：
妻孥：妻子与儿女；但：只、仅。句意：妻子儿女只是默默无言，只是流着泪互相凝望。

于时十月交，悲风日夜起：
十月交：农历十月时节；悲风：寒风。句意：这时正值农历十月，萧瑟的寒风日夜刮起。

轻舟溯极浦，琴瑟向枯苇：
溯：逆流而上；极浦：遥远的水滨；琴瑟：此处指风吹枯苇发出的声响如同琴瑟和鸣，也可指诗人舟中抚琴对景。句意：驾着轻舟逆流驶向遥远的水滨，岸边的枯苇在风中发出如琴瑟般的声响。

惊凫乱沙曲，孤兽嗥荒市：
惊凫：受惊的野鸭；沙曲：沙滩的弯曲处；孤兽：失群的野兽；嗥：嚎叫；荒市：荒凉的市集废墟。句意：受惊的野鸭在沙滩弯曲处乱飞，失群的野兽在荒凉的市集上嚎叫。

回首望旧庐，烟雾空迤逦：
旧庐：旧日的居所，即诗人隐居的贯泾别业；迤逦：连绵不绝的样子。句意：回头遥望旧日的庐舍，只见烟雾空蒙、连绵一片。

抚膺独长叹，胡为乃至此：
抚膺：捶胸，形容内心悲痛或感慨；胡为：何为、为什么。句意：我捶胸独自长叹，为什么会落到这般境地。

顾予久纵诞，远迹随鹿豕：
顾：回想、念及；纵诞：放纵不羁，指隐居时随性自在的生活；远迹：远离尘世；随鹿豕：与鹿猪为伴，代指隐居山野的生活。句意：回想我长久以来放纵不羁，远离尘世与鹿豕为伴，过着隐居的生活。

及兹年已迈，精气固销毁：
兹：这、现在；年已迈：年纪已老；精气：精神元气；销毁：消耗殆尽。句意：到如今我年岁已老，精神元气本已消耗殆尽。

趋事深为难，速戾...：
趋事：从事公务，此处指赴任做官；速戾：迅速招致罪过。此句原诗未竟，意为勉强赴任做官实在为难，恐怕很快就会招致罪过。

朝廷殷殷盼贤才，广求遍及庸陋身。
谬蒙南宫荐举我，又承柏台重任恩。
王命森严谁敢缓，夜半辞家离柴门。
邻里友朋来相送，殷殷叮嘱语未休。
妻孥默默无言对，挥泪相看两凝眸。
时值孟冬十月里，悲风凛冽日夜吼。
轻舟逆水向远浦，岸畔枯苇风吟秋。
惊飞野鸭乱沙岸，孤兽荒墟嗥声幽。
回头遥望旧庐舍，烟雾茫茫空悠悠。
抚胸独自空长叹，何为奔波到此丘？
忆我平生多疏放，遁迹山林伴鹿豕。
而今年岁已迟暮，精气耗散渐衰颓。
强趋仕路诚为难，恐速罪戾...

袁凯为明初著名诗人，元末曾隐居华亭贯泾（今上海松江一带），自号海叟。洪武三年（1370年），他被地方举荐入朝，授监察御史一职，这首诗便是他辞别隐居的贯泾别业，赴南京任官时所作。袁凯本志在山林隐居，且彼时已年届暮年，加之明初朱元璋吏治严苛，士人入朝多有风险，袁凯后续也曾因事险些获罪，更可见其当时的顾虑并非无因，全诗的忐忑情绪也与此时代背景紧密相关。

1. 情感层次丰富，矛盾鲜明：全诗以叙事为脉络，先写朝廷征召、受命辞家的过程，再铺陈送别、舟中回望的场景，最终抒发内心感慨，将感念恩遇、留恋田园、畏惧官场的复杂情感融为一体。如“妻孥独无言，挥泪但相视”以家人的沉默落泪，侧面烘托离别之悲与前路未卜的不安；“抚膺独长叹，胡为乃至此”直接吐露诗人对自身处境的茫然与怨叹。
2. 意象烘托，氛围沉郁：诗人以“悲风”“枯苇”“惊凫”“孤兽”“烟雾”等深秋荒寂意象，营造出萧瑟凄清的氛围，将内心的怅惘与不安融入景物之中。如“十月交，悲风日夜起”以寒冬将至的寒风强化离别愁绪；“惊凫乱沙曲，孤兽嗥荒市”以孤兽惊飞的荒寂之景，反衬出诗人孤身赴任的孤独感。
3. 语言质朴自然，叙事抒情结合：全诗采用五言古诗体裁，语言平实无华，不事雕琢，以白描手法铺陈场景，却能将细腻的心理变化传递出来。从受命的惶恐、送别的不舍，到回望旧庐的怅惘，再到晚年赴任的顾虑，层层递进，情感真挚动人。
4. 未尽之笔，余韵悠长：原诗末句“速戾...”戛然而止，并未写完，这种未竟之态恰好契合了诗人对仕途未知风险的忐忑，更添沉郁之感，让全诗的情感余韵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