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阿速（阿速，蒙古别号也）

杭州阿速病可伤，况复四体多金创。
口粮开除但乞丐，终日哀鸣行路傍。
自言家在云中住，兄弟既死惟爹娘。
往年江南妖贼反，圣旨差我随平章。
同行二千五百辈，辈辈选用皆精强。
孰知江南风土异，不比中原尽平地。
中原地平好驰逐，一人腾骧万人废。
江南地卑山林密，泥深马滑无由立。
角弓着雨软如绵，咫尺相看不能射。
九月十月岁云莫，贼兵突入观音渡。
...

简要说明

这首诗节选以蒙古士兵阿速的自述为视角，描绘其从应募从军、远赴江南作战到战败受伤、流落乞讨的悲惨遭遇，揭露了元末战争对底层士卒的摧残，抒发了诗人对普通士兵苦难命运的深切同情，打破了民族隔阂，以悲悯的笔触展现了战争的残酷性。

逐句注释

杭州阿速病可伤，况复四体多金创
- 杭州：此处泛指江南地区；阿速：蒙古语对人的称呼，诗中指蒙古籍士兵；病可伤：病情沉重，令人哀痛；四体：四肢；金创：金属兵器造成的创伤，即刀枪伤。
口粮开除但乞丐，终日哀鸣行路傍
- 口粮开除：军粮被停发、扣除；但：只、仅；行路傍：道路旁边。
自言家在云中住，兄弟既死惟爹娘
- 自言：自己诉说；云中：古郡名，今山西大同一带，元代为蒙古贵族驻防的核心区域之一；惟：只。
往年江南妖贼反，圣旨差我随平章
- 往年：指元末红巾军起义时期；妖贼反：封建统治者对农民起义军的污蔑性称呼，此处指红巾军起义；平章：即平章政事，元代地方最高军政长官，此处代指统兵主帅。
同行二千五百辈，辈辈选用皆精强
- 辈：队伍中的士卒；精强：精锐强壮。
孰知江南风土异，不比中原尽平地
- 孰知：哪里料到；风土异：地理、气候与民俗与北方不同；中原：此处指黄河流域的北方地区。
中原地平好驰逐，一人腾骧万人废
- 地平：地势平坦；驰逐：骑马奔驰作战；腾骧：腾跃奔驰，代指骑兵冲锋；废：溃败、丧失战斗力。
江南地卑山林密，泥深马滑无由立
- 地卑：地势低洼潮湿；无由立：无法立足，指骑兵难以施展。
角弓着雨软如绵，咫尺相看不能射
- 角弓：以兽角装饰的硬弓，为古代精良的作战武器；着雨：被雨水打湿；咫尺：形容距离极近；不能射：无法拉开弓射箭。
九月十月岁云莫，贼兵突入观音渡
- 岁云莫：岁末，“莫”通“暮”；贼兵：依旧是封建统治者对起义军的污蔑称呼；观音渡：江南战场的地名，具体位置待考。

现代译文

杭州的阿速病得真叫人心伤，
四肢还缠着道道刀枪的创伤。
军粮被停发只能沿街乞讨，
整日在路旁哀哀哭号绝望。
他自言老家本在云中郡上，
兄弟早已战死，只剩爹娘在故乡。
往年江南反了妖贼，
朝廷传旨让我跟着平章出征疆场。
同行的士卒共有两千五百，
个个都是精心挑选的精强儿郎。
谁料江南的风土与北方大不一样，
不像中原处处都是平坦的壤。
中原地势平坦利于骑兵驰突，
一人腾跃冲锋便能冲垮万人的阵仗。
江南地势低洼山林茂密，
泥深路滑战马难立寸步难张。
兽角装饰的硬弓被雨水泡得软如棉，
近在咫尺也没法拉开弓把箭放。
九月十月眼看就要到岁末，
贼兵突然攻破了观音渡的防线。

创作背景

袁凯为明初诗人，元末曾为府吏，亲身经历了元末农民战争。这首诗创作于明初，诗中“江南妖贼反”实际指向元末红巾军起义。诗人以蒙古士卒阿速的视角展开叙述，并未局限于民族立场，而是聚焦于底层士兵的悲惨命运：原本应募的精锐士卒，因南北地理环境差异无法发挥战力，最终战败受伤、流落乞讨。
学界主流观点认为，作品既揭露了战争对普通民众（包括异族士卒）的摧残，也暗含对封建朝廷穷兵黩武的批判，体现出超越时代的人道主义关怀。

艺术赏析

独特的叙事视角：采用第一人称自述体，以士卒阿速的口吻娓娓道来，将其遭遇与心路历程直接呈现给读者，拉近了与读者的距离，情感真挚动人，避免了旁观者视角的疏离感。
鲜明的对比手法：一是将中原与江南的地理环境进行对比，凸显骑兵作战的优劣差异，解释了士卒战败的客观原因；二是将出征时“辈辈选用皆精强”的昂扬与战后“但乞丐”“哀鸣行路傍”的落魄形成强烈反差，凸显命运的残酷与战争的摧残。
精准的细节刻画：如“角弓着雨软如绵”的细节，精准写出江南多雨气候对作战装备的影响，具象化了战争的艰难；“四体多金创”“终日哀鸣”等细节，将士卒的肉体痛苦与精神绝望具象化，极具感染力。
质朴自然的语言：全诗多用口语化的表达，如“自言”“孰知”，贴合底层士卒的身份，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却直白地传递出人物的处境与情感，质朴中见真情。
突破民族局限的人文关怀：诗中描写的主人公为蒙古士兵，但诗人并未强调民族对立，而是将其作为普通战争受害者进行刻画，打破了元末明初的民族隔阂，展现了底层士卒的共性苦难，在当时的历史语境中具有进步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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