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曲

本诗节选为《圆圆曲》开篇叙事部分，以明末名妓陈圆圆的身世际遇与吴三桂的政治抉择为核心线索，借个人情爱纠葛铺陈明清易代的家国变局，揭露吴三桂为私利叛降清廷的卑劣行径，寄寓了作者对故国沦丧的悲叹与对历史乱象的反思。

1. 鼎湖当日弃人间：鼎湖，传说黄帝乘龙升天之处，后世以鼎湖代指帝王驾崩，此处指崇祯帝朱由检自缢煤山。弃人间，指帝王龙驭上宾、离世。
2. 破敌收京下玉关：破敌收京，指李自成攻破北京、灭亡明朝；玉关，即玉门关，此处代指山海关（吴三桂当时镇守的边关要地），意指吴三桂曾掌控京畿周边兵权。
3. 恸哭六军俱缟素：六军，古代天子统领的军队，此处代指吴三桂麾下明军；缟素，白色丧服，指全军为崇祯帝挂孝举哀。
4. 冲冠一怒为红颜：冲冠一怒，即怒发冲冠，形容极端愤怒；红颜代指陈圆圆，此句点明后世流传的吴三桂降清的直接诱因：其爱妾陈圆圆被李自成部下掳掠。
5. 红颜流落非吾恋：此句为吴三桂的托词，意为陈圆圆流落并非自己所眷恋，为其叛降行为找借口。
6. 逆贼天亡自荒宴：逆贼，封建正统视角下对李自成大顺军的称呼；天亡，天意使之灭亡；荒宴，指李自成入京后沉溺宴乐、疏于防务。
7. 电扫黄巾定黑山：电扫，形容进军神速；黄巾、黑山，均为汉末农民起义军名号，此处代指李自成的大顺起义军；定黑山，指平定起义军。
8. 哭罢君亲再相见：君亲，指崇祯帝与吴三桂之父吴襄（吴襄当时被李自成俘虏，后遇害），指为先帝与家君哭丧后，再与陈圆圆相见。
9. 相见初经田窦家：田窦，西汉武安侯田蚡、魏其侯窦婴，后世以田窦代指权贵之家，此处指崇祯帝外戚田弘遇的府第（吴三桂曾依附田弘遇）。
10. 侯门歌舞出如花：侯门，指田弘遇的权贵府第；歌舞出如花，形容府中歌姬舞女美艳如花。
11. 许将戚里箜篌伎：戚里，帝王外戚聚居之地，代指田弘遇府中；箜篌伎，善弹箜篌的歌女，此处指陈圆圆。
12. 等取将军油壁车：等取，等候迎娶；油壁车，古代贵族妇女乘坐的油漆彩绘车壁的车子，此处代指迎娶陈圆圆的仪仗车马。
13. 家本姑苏浣花里：姑苏，今江苏苏州；浣花里，苏州地名，代指陈圆圆的故乡。
14. 圆圆小字娇罗绮：小字，小名；娇罗绮，形容容貌娇美如绫罗绮锦般华美。
15. 梦向夫差苑里游：夫差苑，春秋吴王夫差的宫苑（如姑苏台），此处借吴王荒淫误国的典故，暗喻陈圆圆被选入权贵府第，如同吴王宫中妃嫔。
16. 宫娥拥入君王起：宫娥，宫女；君王，此处暗指田弘遇或吴三桂，指陈圆圆被权贵纳入府中。
17. 前身合是采莲人：前身，前世；合是，本该是；采莲人，指江南水乡采莲女子，暗喻陈圆圆出身清丽的水乡人家。
18. 门前一片横塘水：横塘，苏州西南古河道，江南水乡名胜，此处既指陈圆圆的故乡水景，也暗喻其清丽脱俗的气质。
19. 横塘双桨去如飞，何处豪家强载...：此处原文未竟，意指不知是哪家权贵强行将陈圆圆载走，指田弘遇购得陈圆圆送入府中。

先帝崇祯帝当日龙驭上宾弃离人间，
（吴三桂）曾破敌收京、挥师镇守玉关。
全军恸哭皆身着素服，
吴三桂怒发冲冠，只为那绝代红颜。
（吴三桂托词）红颜流落并非我所眷恋，
逆贼李自成荒淫无度自取灭亡。
（我）如闪电般扫平黄巾黑山般的逆贼，
为先帝与家君哭丧后，再与你相见。

初相见是在权贵的府第，
侯门之中歌舞伎女美如繁花。
（田弘遇）许诺将府中善弹箜篌的歌女，
等候将军前来迎娶的油壁香车。

（陈圆圆）本家在姑苏的浣花里，
小字圆圆，容貌娇美如绫罗绮锦。
她曾梦到在吴王夫差的苑囿中游赏，
宫女簇拥着君王起身相迎。

她前世本该是采莲的女子，
门前流过一片横塘的碧水。
横塘之上双桨翻飞如飞，
不知是哪家豪贵强行将她载走（原文未竟）……

《圆圆曲》作于清顺治八年（1651年）前后，作者吴伟业为明末清初“江左三大家”之一，亲历明清易代战乱，曾在南明弘光朝任职，后被迫出仕清廷，不久辞官归隐，内心充满对故国的眷恋与失节的愧疚。全诗以陈圆圆与吴三桂的离合故事为核心，借个人恩怨抒写家国兴亡之悲，批判吴三桂为私利叛降的行径，也暗含对明末朝政腐败、时局动荡的反思。学界对其创作缘起有两种主流观点：一说为讽喻吴三桂的叛明降清行径，一说为抒发作者自身的遗民情怀。

1. 以小见大的叙事格局：以陈圆圆的个人命运为线索，串联起明末清初的鼎革变局，将私人情爱与家国兴亡融为一体，突破了单纯艳情诗的范畴，使个人故事成为时代变局的缩影。
2. 用典含蓄，意蕴丰厚：多处运用历史典故，如“鼎湖”代指帝王驾崩、“黄巾黑山”代指农民军、“田窦”代指权贵，既丰富了诗歌的文化内涵，又避免了直白批判的生硬，使情感抒发更显委婉深沉。
3. 对比与讽刺的张力：开篇“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形成强烈反差，以全军为帝挂孝的肃穆庄重，反衬吴三桂为色叛降的卑劣虚伪，讽刺意味浓厚，“冲冠一怒为红颜”更成为千古名句，以极简语言点出历史变局的导火索。
4. 意象营造与语言特色：诗歌兼具歌行体的舒展自如与格律诗的格律美，既有“横塘双桨”“娇罗绮”等江南水乡的清丽意象，又有“电扫”“恸哭”等雄浑的历史叙事语言，柔美与苍凉兼具，意境深远。
5. 含蓄的抒情笔法：作者并未直接议论吴三桂的行径，而是借吴三桂的托词“红颜流落非吾恋”揭露其虚伪嘴脸，将批判藏于叙事之中，更显深沉厚重的历史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