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出北郭门行

驾出北郭门。
马樊不肯驰。
下车步踟蹰。
仰折枯杨枝。
顾闻丘林中。
噭噭有悲啼。
借问啼者出。
何为乃如斯。
亲母舍我殁。
后母憎孤儿。
饥寒无衣食。
举动鞭捶施。
骨消肌肉尽。
体若枯树皮。
藏我空室中。
父还不能知。
上冢察故处。
存亡永别离。
亲母何可见。
泪下声正嘶。
弃我于此间。
穷厄岂有赀。
传告后代人。
以此为明规。

简要说明

这首诗是乐府叙事诗，以诗人出游北郭门的见闻为线索，借孤儿自述后母虐待、饥寒受辱、思念亲母的悲惨遭遇，揭露了封建家庭中后母虐待前妻子女的社会痼疾，抒发了对底层孤儿的深切同情，同时借孤儿之口告诫后世世人引以为戒。

逐句注释

驾出北郭门：驾，指驾车出行；北郭门，城郭北侧的外城门，古代郊外多为引发情思、偶遇异事的典型场景。
马樊不肯驰：樊，通“攀”，此处指马受绊或徘徊不前；驰，奔驰前行。意为拉车的马徘徊着不肯向前行进。
下车步踟蹰：踟蹰，徘徊犹豫的样子。诗人因马不前而下车，驻足心神不定。
仰折枯杨枝：仰头折断干枯的杨树枝，以萧瑟枯寂的意象烘托悲凉氛围，或是诗人触景生情的下意识动作。
顾闻丘林中：顾，回头张望；丘林，山丘树林间。意为回头听到山丘树林中传来声响。
噭噭有悲啼：噭噭（jiào jiào），哀切的哭声；悲啼，悲痛的啼哭。
借问啼者出：借问，向人询问；此句存在传抄异文，一说作“借问啼者谁”，此处按原诗意为招呼啼哭之人并发问。
何为乃如斯：何为，为什么；乃如斯，竟然这样。意为“你为何哭得这般悲切？”
亲母舍我殁：亲母，亲生母亲；舍，舍弃、离开；殁（mò），死亡。意为亲生母亲已经去世离开了我。
后母憎孤儿：憎，憎恨、厌恶；孤儿，此处为孤儿自称，指前母所生之子。
饥寒无衣食：没有衣物与食物，饱受饥寒之苦。
举动鞭捶施：举动，泛指一言一行；鞭捶，鞭打、杖击；施，施加。意为稍有不慎便会遭到鞭打虐待。
骨消肌肉尽：身体消瘦得只剩骨头，肌肉完全耗尽。
体若枯树皮：身躯干枯憔悴，如同枯老的树皮，形容极度瘦弱。
藏我空室中：将我关在空荡荡的房屋之中。
父还不能知：父亲归家也无法知晓我的遭遇。
上冢察故处：冢（zhǒng），坟墓；故处，亲生母亲的坟茔。意为来到亲生母亲的坟前凭吊。
存亡永别离：活着的人与死去的人永远分别，指再也无法与亲母相见。
亲母何可见：怎么才能再见到亲生母亲啊。
泪下声正嘶：眼泪落下，哭声已经嘶哑，形容悲痛至极。
弃我于此间：狠心将我丢弃在这世间受苦。
穷厄岂有赀：穷厄，穷困潦倒、遭受苦难；赀（zī），限度、尽头。意为这种穷困苦难哪里有尽头啊。
传告后代人：传告后世的人们。
以此为明规：将这件事作为明确的鉴戒（规，规诫、鉴戒）。

现代译文

驱车驰出北城的外门，
拉车的马却徘徊不肯前行。
我只得下车驻足，心神不定，
仰头折下一段干枯的杨枝。
忽闻山丘树林之间，
传来阵阵哀切的悲啼。
我向那啼哭之人开口问询：
你为何哭得这般凄楚伤情？
“亲生母亲早已弃我离世，
后母对我这个孤儿满心憎恶。
饥寒交迫无衣无食，
稍有过失便遭鞭笞捶辱。
骨瘦如柴肌肉消尽，
身躯枯槁恰似老树皮。
将我锁在空寂的屋中，
父亲归家也不知我的苦处。
今日来到亲母坟前，
生死相隔再难相聚。
亲娘啊，我怎能再与你相见？
泪落声嘶，肝肠寸断。
狠心将我弃在这世间，
穷困苦难哪有尽头可言？
愿将这遭遇传告后世之人，
以此作为世人鉴戒的明规。”

创作背景

注：阮瑀实为东汉末年建安时期文人（165-212年），为“建安七子”之一，此诗创作于汉末建安年间，后世传抄或标注为晋朝，此处略作说明。
东汉末年军阀混战，社会秩序崩坏，封建家庭伦理遭到严重破坏，后母虐待前妻子女的社会现象屡见不鲜。阮瑀以敏锐的社会观察力，借驾车出游偶遇孤儿哭诉的场景，将底层孤儿的悲惨遭遇具象化，既抒发了对苦难者的深切同情，也暗含对当时社会伦理失序的批判，是建安文学现实主义创作风格的典型代表之一。

艺术赏析

叙事结构清晰完整：全诗以诗人出游的视角为线索，从“驾出北郭门”的场景引入，到“下马踟蹰”的驻足倾听，再到孤儿完整的自述，最后以告诫后世作结，层层递进，将社会悲剧的展现与情感抒发融为一体，叙事流畅自然。
语言质朴真挚，感染力极强：全诗未用过多华丽辞藻，孤儿的自述句句血泪，直白地铺陈出饥寒、受虐、思念亲母的痛苦，情感真挚浓烈，毫无雕琢痕迹，却能让读者共情其悲惨遭遇。
意象烘托氛围：诗中“枯杨枝”“枯树皮”等意象，既烘托出萧瑟悲凉的整体氛围，也将孤儿枯槁憔悴的生命状态具象化，强化了悲剧色彩。
现实主义创作特色：作为乐府诗，此诗沿用了汉乐府民歌“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传统，以真实的社会现象为创作素材，揭露了封建家庭的黑暗，开建安文学关注社会现实的先声，具有深刻的社会批判意义。
关于“借问啼者出”的传抄异文，学界有不同解读，主流观点认为此句为诗人向啼哭者发问的过渡语，旨在自然引出孤儿的自述。

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