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酒 十九

这首诗是陶渊明《饮酒》组诗第十九首，以自述口吻回顾早年为生计出仕的窘迫与羞愧，抒发辞官归隐后的安然自适，表达对世俗官场的疏离与坚守本心的志趣，整体情感真挚质朴，尽显田园诗人的淡然心境。

1. 畴昔苦长饥，投耒去学仕。
   畴昔：往昔、从前。苦长饥：苦于长久的饥饿。投耒：放下耕田的农具。耒，古代木制耕田农具，类似后世犁具。学仕：外出做官以获取俸禄。
2. 将养不得节，冻馁固缠己。
   将养：调养身心、保养身体。不得节：无法遵循本心节制，指为官应酬繁杂，违背日常休养习惯。冻馁：寒冷与饥饿。固：本来、原本。缠己：缠绕在自身。
3. 是时向立年，志意多所耻。
   向立年：将近三十岁，古代以三十岁为而立之年。志意多所耻：心中常因出仕之举感到羞愧，指违背本心做官的羞耻感。
4. 遂尽介然分，拂衣归田里，冉冉星气流，亭亭复一纪。
   遂：于是、就。尽介然分：完全坚守自己坚贞的操守。介然：坚贞执着的样子。分：本分、操守。拂衣：拂拭衣袖，代指辞官归隐的决绝姿态。归田里：回归田园故乡。冉冉：缓慢悠长的样子。星气流：星斗运转，代指时光流逝。亭亭：遥远久长的样子。一纪：古代纪年单位，通常指十二年。
5. 世路廓悠悠，杨朱所以止。
   世路：世间仕途与世俗人生之路。廓悠悠：辽阔遥远、茫无头绪的样子。杨朱之典：典出《列子·说符》，战国隐士杨朱见歧路而哭，感叹世路多歧令人彷徨，此处指诗人因世道复杂而选择止步归隐。
6. 虽无挥金事，浊酒聊可恃。
   挥金之典：典出《汉书·疏广传》，汉代疏广、疏受叔侄辞官归乡后，将皇帝赏赐的黄金尽数分给乡人，不置家产，此处指世俗意义上的享乐与散施之举。聊：姑且、暂且。恃：依靠、依托。

从前我曾苦于长久的饥寒，放下农具踏上了仕途。
为官时难守本心调养身心，冻馁本就紧紧缠上了我。
那时我将近而立之年，心中常为出仕之举深感羞愧。
于是决然坚守自己的操守，拂衣辞官回归田园。
星斗流转岁月悠悠，不觉又过了整整十二年。
世间道路辽阔茫远，正如杨朱见歧路而止步不前。
我虽没有疏广叔侄那般挥金散施的雅事，
一杯浊酒姑且足以作为我精神的依托。

陶渊明一生多次出仕又辞官，最终在东晋义熙元年（405年）辞去彭泽令，彻底归隐田园。结合诗中“亭亭复一纪”（十二年）一句，可推知此诗创作于归田十二年后，即晋安帝义熙十三年（417年）左右。当时东晋政局动荡，刘裕专权，官场黑暗龌龊，诗人回顾早年为生计奔波出仕的窘迫与违背本心的羞耻，感慨岁月流逝，愈发坚定归隐的初心，以浊酒自适，抒发对世俗官场的疏离与对田园生活的满足。

1. 叙事脉络清晰，情感层层递进：全诗以时间为线，从早年出仕的窘迫，到辞官归隐的决绝，再到归隐多年的安然自适，情感流转自然，从追忆到当下的心境铺展完整。
2. 用典贴切自然，不堆砌辞藻：两处典故均服务于抒情，杨朱之典点明世路多歧的彷徨，呼应归隐选择；疏广之典反衬自己以浊酒为托的简朴自适，凸显不慕世俗享乐的品格，用典不露痕迹。
3. 语言质朴平淡，尽显自然诗风：全用白描手法，无华丽修饰，如话家常般叙说经历与心境，契合陶渊明“平淡而醇厚”的田园诗风格，于质朴中见深情。
4. 意境悠远，对比鲜明：“冉冉星气流，亭亭复一纪”以星斗流转营造出岁月悠长的静谧感，烘托出归隐生活的从容；“世路廓悠悠”以辽阔的世路烘托与世俗的疏离感。早年冻馁、志耻的狼狈与晚年浊酒自适的安然形成鲜明对比，突出归隐生活的价值与坚守本心的决心。
5. 体裁自由舒展：此诗为古体五言诗，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句式长短错落，贴合诗人随性自然的心境，尽显洒脱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