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梁尉秦碑

这首咏史怀古诗以秦代东巡颂德碑为核心，先铺叙秦统一六国、始皇刻石的史事，继而批判秦始皇骄奢求仙、视民如愚的暴政，感慨秦碑历经岁月损毁、遗迹变迁，更借“耳目被诞者欺”反思历史传闻的失真，最后以涂山会盟的典故收束，抒发对世事变迁、真伪难辨的深沉感慨，是一首兼具史论与抒情的次韵唱和之作。

六王失国四海归，秦皇东刻南巡碑。
六王：指战国时期齐、楚、燕、韩、赵、魏六国君主。四海归：指秦灭六国，完成全国统一。南巡碑：秦始皇二十八年（前219年）东巡郡县，在多地刻石颂德，如琅琊台刻石、泰山刻石等，此处泛指秦代东巡所立的颂德碑。
法因史籀有增减，名与苍颉争飞驰。
史籀：周宣王时史官，相传创制大篆，秦代小篆即在其大篆基础上删改而成。苍颉：即仓颉，传说中汉字的始创者。此句谓秦代小篆文字在史籀大篆基础上有所变革，其书法成就可与仓颉造字的功绩相媲美。
自言功德可歌颂，黔首个个愚无知。
黔首：秦代对平民百姓的官方称呼。秦始皇刻石以颂己功，却将百姓视为愚昧无知之辈，此句暗讽秦始皇的自负与暴政下的民众困境。
海神何故独拒命，风涛塞路蟠蛟螭。
海神：传说中东海海神，秦始皇曾遣方士入海求仙药，相传海神曾阻遏其求仙之路。蛟螭：传说中龙类水生怪物，此处形容海上风涛险恶。此句写秦始皇欲渡海求仙，却遭海神拒绝，风涛大作、蛟龙盘路的险境。
群臣谄佞仙药远，死生治乱分两岐。
谄佞：谄媚奸佞的臣子。两岐：指两种不同的途径或道理。此句谓群臣只会阿谀逢迎，不为秦始皇辨明死生有定、治乱有常的道理，致使其痴迷求仙，终不可得。
山灵不可守碑记，片段应作龟床支。
山灵：山神。龟床：以龟形器物或龟甲制成的床架，此处代指残破的碑刻残片被用作支撑床榻的材料。此句谓山神亦无法守护秦代碑刻，历经岁月后残片竟沦为寻常器物。
陵谷虽存世代异，耳目双被诞者欺。
陵谷：语出《诗经·小雅·十月之交》“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喻指世事变迁。诞者：虚妄造谣之人。此句谓尽管山河依旧，但时代早已变迁，世人的所见所闻都被虚妄的传闻所欺骗。
只余纸本落人世，千古遗臭东南崖。
纸本：后世传抄的秦碑碑文。东南崖：秦代刻石多立于东南沿海地区（如琅琊台在今山东青岛东南），此处代指秦碑原址。此句谓唯有纸本碑文流传至今，而秦始皇的颂德刻石终究因暴政而遗臭万年。
我闻秦望最高峻，城域所见非昔时。
秦望：秦望山，位于今浙江绍兴一带，相传秦始皇曾登临此山望海。城域：指梁尉任职的县邑区域。此句谓作者听闻秦望山高峻挺拔，但如今县城所见的景象已与往昔大不相同。
何山距县四十里，符合传记壮且奇。
此句谓有一座距离县城四十里的山峰，与史传中记载的秦碑所在之地相合，形貌雄壮奇特。
众峰乃是子孙行，古木几换蛟龙枝。
子孙行：指众峰如同秦望山的后辈。蛟龙枝：形容古树枝干如蛟龙般虬曲苍劲。此句谓群峰连绵如子孙辈传承，古木历经沧桑，早已更换了不知多少代虬曲的枝桠。
指东作西未足怪，父老流传从小儿。
指东作西：指以讹传讹、颠倒黑白。此句谓这种以讹传讹的现象本不足为奇，从孩童时期起就被父老辈代代相传。
政如涂山玉帛会，漫不可考岁久之。
涂山玉帛会：传说大禹在涂山会盟诸侯，诸侯执玉帛前来朝见，为上古盛世盛典。漫：空、徒然。此句谓如今秦碑的盛况早已如涂山会盟一般，岁月久远，已无从考证。

六国覆灭四海终一统，始皇东巡刻下颂德碑。
文字承史籀又有删改，篆书媲美仓颉造字的光辉。
自夸功德足以被歌颂，却视黔首百姓愚昧无知。
海神为何偏要拒他所求？风涛满路盘绕着蛟螭。
群臣只会谄媚逢迎，仙药终究难以求得，死生治乱本是两途，却无人辨明。
山神也守不住这块碑记，残片断碣竟被用作支撑床榻的器物。
高岸深谷虽依旧，世代却早已变迁，所见所闻都被虚妄者欺瞒。
只剩纸本碑文流传世间，始皇的刻石终究遗臭在东南崖边。
我听说秦望山高峻挺拔，如今县城所见早已不是旧时模样。
哪座山离县城四十里？与传记记载相合，雄壮又奇异。
群峰如同秦望山的子孙，古木几经更换，早已不见当年蛟龙般的枝桠。
指东说西的讹传本不足怪，父老相传从孩童时就开始。
就像涂山诸侯会盟的盛典，岁月久远早已无从考证起。

莫济为南宋孝宗朝官员，官至吏部尚书，号松窗，以诗文知名。这首诗为次韵梁尉之作，即按照梁尉所作《秦碑》诗的韵脚和韵部进行唱和，梁尉应为当时某县的县尉，与莫济有诗文往来。
诗中提及的秦望山、距县四十里的秦碑遗迹，大概率位于今浙江绍兴一带，莫济或在任上游览当地古迹，听闻梁尉谈及秦碑旧事，遂作此诗。宋代考据学兴盛，文人多热衷于辨析历史记载与古迹真伪，这首诗既体现了当时的咏史怀古之风，也暗含了对社会传闻失真的反思，借秦代刻碑的兴衰抒发对历史变迁的感慨。

1. 结构严谨，脉络清晰：全诗以秦碑为线索，先叙秦统一、刻石立碑的史事，次批始皇骄奢求仙、视民如愚的暴政，再写秦碑历经损毁、遗迹变迁，继而转向对传闻失真的反思，最后以涂山会盟的典故收束，层层递进，将史论与抒情融为一体。
2. 用典丰富，意蕴深厚：诗中多处化用典故，如史籀、仓颉论文字，海神求仙、涂山会盟叙史事，陵谷变迁喻世事，既贴合咏史主题，又丰富了诗歌的文化内涵，避免了直白浅露。
3. 讽刺深刻，批判犀利：以“自言功德可歌颂，黔首个个愚无知”反讽秦始皇的自负与暴政，以“千古遗臭东南崖”直接批判秦刻石颂德的欺世本质，将咏史与针砭时弊相结合，兼具史笔与文心。
4. 语言质朴，兼具抒情性：全诗以七言古风的形式写成，句式自由舒展，语言质朴流畅，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却能将历史的厚重感与抒情的深沉感结合起来，读来沉郁顿挫，余味悠长。
5. 兼具史识与哲思：诗中“陵谷虽存世代异，耳目双被诞者欺”一句，既感慨历史变迁，也反思了历史传闻的失真问题，暗含了对认知局限性的思考，提升了诗歌的思想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