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高临大江

这首五言古诗是宋末元初诗人方回客居异乡时登高望江的抒怀之作。全诗以客居愁思为开篇，逐层铺展身世漂泊之苦、生计窘迫之艰、故乡思念之切，兼及对时局的隐约感慨与对忠信之道的坚守，情感脉络丰富，意境阔大沉郁，兼具个人身世之悲与时代动荡的印记。

客思忽不乐，登高临大江。
- 客思：客居他乡的愁绪。忽不乐：忽然心生烦闷不快。临：登临、面对。
句意：客居他乡的愁绪忽然涌上心头，闷闷不乐，于是登上高处，直面浩荡大江。

风湍睇遥席，云岫思幽窗。
- 风湍：湍急的江涛与江风。睇：远望。遥席：一说指远处的船帆或水边洲渚，此处泛指江景远处的风物。云岫：云雾缭绕的山峦。幽窗：故乡居所的幽静窗棂，代指家乡。
句意：望着湍急江涛远眺远方风物，云雾缭绕的山峦不禁让我思念起故乡的窗棂。

淮蒌昔未茁，庐瀑今已淙。
- 淮蒌：淮地生长的蒌蒿，代指淮地风物。茁：茂盛生长。庐瀑：庐山瀑布，代指江西庐山一带的景致。淙：水流淙淙作响，此处形容瀑布汛期的水声。
句意：当年淮地的蒌蒿还未繁茂，如今庐山瀑布已是水声淙淙，时光悄然流逝。

我本休官人，曷为栖是邦。
- 休官人：辞官退隐之人。曷为：为何。栖是邦：寄居在这异乡州郡。
句意：我本是辞官归隐之人，为何又漂泊寄居在这异乡之地？

中肠有所思，所思渺天末。
- 中肠：内心。渺天末：遥远得如同在天边。
句意：内心深处藏着无限思念，所思念之人远在天边，杳无踪迹。

戎徼融古雪，波浪日以阔。
- 戎徼：军事边境。融古雪：积雪消融，既指冬去春来，也暗喻边境战事稍缓。日以阔：一天天变得宽阔，形容江水上涨、江面开阔。
句意：边境的积雪渐渐消融，长江的波浪一日比一日更加宽阔浩渺。

西从巴硖下，南与洞庭合。
- 巴硖：巴地峡谷，即长江三峡一带。洞庭：洞庭湖，长江南岸的大型湖泊。
句意：长江西自巴峡奔涌而下，向南与洞庭湖汇合，浩浩荡荡。

身无黄鹄翅，九疑不可越。
- 黄鹄：天鹅，传说能高飞远翔。九疑：九疑山，位于今湖南宁远，此处代指南方故乡或远地。
句意：我身上没有黄鹄的翅膀，无法飞越九疑山那样的远地，难以回到故乡。

宿负子钱急，岁收南亩稀。
- 宿负：旧日亏欠的债务。子钱：高利贷的利息，此处代指连本带利的欠债。南亩：泛指农田。
句意：旧日亏欠的债务连本带利催逼得很紧，一年的田亩收成少得可怜。

儿女望我还，岂不歌式微。
- 式微：语出《诗经·邶风·式微》“式微式微，胡不归？”，后指代思归之辞。
句意：儿女们盼望着我早日回家，他们岂不也在吟唱着思归的诗句，催促我归来？

仿佛汉阳树，突兀吴王矶。
- 汉阳树：化用唐代崔颢《黄鹤楼》“晴川历历汉阳树”，代指故乡或远方的风物。突兀：高耸的样子。吴王矶：长江中鄂州一带的矶石，相传吴王曾登临此处，为江景名胜。
句意：眼前仿佛望见汉阳城的树木，还有那高耸突兀的吴王矶。

佳音或跫然，未忍轻言归。
- 跫然：脚步声，此处代指佳音、好消息。未忍轻言归：不忍心轻易说出归乡的话。
句意：或许佳音会忽然传来，但我还是不忍心轻易提及归乡之事。

邻墙善蓍翁，盍往决咎吉。
- 善蓍翁：擅长用蓍草占卜的老翁，蓍为古代占卜所用的草。盍：何不。决咎吉：占卜吉凶，决定去留。
句意：邻家墙内有位擅长占卜的老翁，何不前去请他占卜一下吉凶祸福？

鬼神素所昧，忠信讵云忒。
- 素所昧：一向不明了鬼神之事。讵：岂、怎么。忒：差错。
句意：鬼神之事我向来懵懂不清，但忠信之道又怎会有差错呢？

聚粮别里门，业已掉臂出。
- 聚粮：筹备粮食。里门：家乡的里巷之门，代指故乡。掉臂出：甩臂而去，形容毅然离家谋生。
句意：当初我备足粮食，告别故乡的里门，毅然甩臂离家远行。

小俟麦风凉，马蹄患不疾。
- 小俟：稍微等待。麦风凉：麦收时节的凉风，代指初夏时节。患不疾：只怕马蹄不快，形容盼望早日归家。
句意：只等麦收时节的凉风吹起，那时骑上马，只怕马蹄不够快，难以早日还乡。

客居的愁绪忽然涌上心头，闷闷不乐，于是登上高处，直面浩荡大江。
望着湍急江涛远眺远方风物，云雾缭绕的山峦，不禁让我思念起故乡的窗棂。
当年淮地的蒌蒿还未繁茂，如今庐山瀑布已是水声淙淙，时光悄然流逝了许多。
我本是辞官归隐之人，为何又漂泊寄居在这异乡之地？
内心深处藏着无限思念，所思念的人远在天边，杳无踪迹。
边境的积雪渐渐消融，长江的波浪一日比一日更加宽阔浩渺。
长江西自巴峡奔涌而下，向南与洞庭湖汇合，浩浩荡荡。
我身上没有黄鹄的翅膀，无法飞越九疑山那样的远地，难以回到故乡。
旧日亏欠的债务连本带利催逼得很紧，一年的田亩收成少得可怜。
儿女们盼望着我早日回家，他们岂不也在吟唱着思归的诗句，催促我归来？
眼前仿佛望见汉阳城的树木，还有那高耸突兀的吴王矶。
或许佳音会忽然传来，但我还是不忍心轻易提及归乡之事。
邻家墙内有位擅长占卜的老翁，何不前去请他占卜一下吉凶祸福？
鬼神之事我向来懵懂不清，但忠信之道又怎会有差错呢？
当初我备足粮食，告别故乡的里门，毅然甩臂离家远行。
只等麦收时节的凉风吹起，那时骑上马，只怕马蹄不够快，难以早日还乡。

方回为宋末元初徽州歙县人，景定三年进士，曾任严州知州，元兵南下时降元，后任建德路总管，不久辞官，晚年漂泊江湖。这首诗应为其晚年客居江赣一带时所作：此时他虽已辞官，但生计窘迫，债务缠身，又逢宋亡之后的动荡时局，内心既有客居异乡的愁思，对故乡与亲人的深切思念，也有对自身出处的矛盾（曾仕元而内心坚守忠信），登高临大江时触景生情，写下此诗抒发身世之感与怀归之情。关于其降元的争议，学界至今仍有讨论，诗中“忠信讵云忒”一句，或可视为其内心的自我辩护与操守坚守。

1. 结构层次清晰：全诗以“登高临大江”起兴，逐层铺展情感脉络：开篇以客愁发端，继而借江景抒发思乡之思，再叙身世漂泊、生计艰难，随后通过占卜、忠信的思考深化内心矛盾，最后以回忆离家、期待归乡收束，情感从烦闷到思念，再到窘迫、矛盾，最终归于对归乡的期盼，层层递进，逻辑严谨。
2. 用典自然贴切：全诗多处化用经典与典故，如《诗经·式微》的思归之辞、崔颢《黄鹤楼》的汉阳树、黄鹄高飞的传说、蓍草占卜的古礼，既贴合诗人的思乡、占卜等情境，又增添了诗歌的文化底蕴，无生硬堆砌之感。
3. 意象阔大沉郁：以“大江”“风湍”“巴硖”“洞庭”等阔大的江景意象为背景，反衬出诗人个体的渺小与客愁的深沉，同时“淮蒌”“庐瀑”等细微风物又暗含时光流逝的感慨，阔大与细微结合，意境兼具宏阔与细腻。
4. 情感矛盾真实：诗人既写“儿女望我还”的归乡之切，又言“未忍轻言归”的犹豫，既以“休官人”自居，又为“宿负子钱”的生计奔波，同时坚守“忠信”之道，多种情感交织，真实展现了其晚年复杂的内心世界，兼具个人悲情与时代印记。
5. 语言质朴自然：全诗以五言古体写成，语言平实流畅，无雕琢之痕，情感抒发直抒胸臆又不失含蓄，沉郁顿挫，符合其晚年历经世事后的诗歌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