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黄薮富道

角角适时足，力走犹或迟。
从而不逮人，不若坐视之。
而予始用此，已无先人思。
间自念斯世，固亦未易为。
以其得而惭，曷若退自宜。
老身可孔颜，饿死犹夷齐。
予心最乐此，尤喜用自持。
岂将六尺躯，贱易五羖皮。
但无百亩田，得抱刚气归。
年来事穷蹙，露暴无自依。
姊寡不能嫁，儿孤牵我啼。
平生事文字，无路活寒饥。
勉从进士科，束若缚襁儿。
时时忽自笑，往往穷加悲。
有如高飞鸟，中路饥自低。
锐知从食来，不意身投黐。

简要说明

这首诗是宋代贫寒诗人王令写给友人黄薮的赠答之作，以直白质朴的语言，袒露了自身科举求仕的困顿、生计窘迫的现实困境，同时表达了安贫守道、不愿屈从世俗的人生追求，兼具对现实的牢骚与对精神坚守的执着。

逐句注释

角角适时足，力走犹或迟：
- 角角：本指兽角聚集的样子，此处以有角牲畜喻自身具备的才学；适时足：谓才学足以适配时势需求。
- 句意：我虽有才能足以应付时宜，即便全力奔走，尚且难免迟缓滞后。
从而不逮人，不若坐视之：
- 逮：及、赶上；坐视之：指放弃追逐，静坐旁观。
- 句意：随人逐队却始终赶不上他人，倒不如索性放弃奔走，静坐旁观。
而予始用此，已无先人思：
- 始用此：指走上奔波求仕的道路；先人思：指先贤的处世之道或本心本真。
- 句意：我当初选择这条路，早已背离了先贤的处世准则与本心。
间自念斯世，固亦未易为：
- 间：私下、暗自；斯世：此世、当下世道。
- 句意：暗自思忖这世间，本就处处艰难，行事不易。
以其得而惭，曷若退自宜：
- 得：指求取的仕禄；曷若：何如、不如；退自宜：退隐自守才合宜。
- 句意：与其求取禄位却内心有愧，不如退隐自守更为妥当。
老身可孔颜，饿死犹夷齐：
- 孔颜：指孔子与颜回，代指圣贤之道与安贫乐道的精神；夷齐：伯夷、叔齐，二人不食周粟、守义饿死，喻高洁守志的品格。
- 句意：即便到老，若能恪守孔颜之道，即便如夷齐般饿死，也无怨无悔。
予心最乐此，尤喜用自持：
- 自持：自我持守、坚守本心。
- 句意：我心中最以此为乐，尤其喜爱以此方式坚守自我。
岂将六尺躯，贱易五羖皮：
- 六尺躯：指自身的身躯；五羖皮：春秋时百里奚被秦穆公用五张黑羊皮赎回任大夫，此处反用典故，指以卑贱方式换取仕禄。
- 句意：岂能将自身的气节与尊严，像百里奚那样以五张黑羊皮的贱价出卖？
但无百亩田，得抱刚气归：
- 百亩田：代指归隐耕田的生计；刚气：刚正不屈的气节。
- 句意：只可惜没有百亩良田，得以抱守刚正之气归隐田园。
年来事穷蹙，露暴无自依：
- 穷蹙：穷困窘迫；露暴：颠沛流离、无所依托。
- 句意：近年以来处境困顿窘迫，颠沛流离无依无靠。
姊寡不能嫁，儿孤牵我啼：
- 句意：姐姐守寡无力出嫁，幼子孤苦牵衣啼哭。
平生事文字，无路活寒饥：
- 事文字：指钻研诗书学问；活寒饥：摆脱寒冷饥饿的困境。
- 句意：平生钻研诗书文字，却没有门路摆脱寒饥之苦。
勉从进士科，束若缚襁儿：
- 进士科：宋代科举考试的科目；缚襁儿：被襁褓捆缚的婴儿，喻失去自由。
- 句意：勉强赴考进士科场，身被束缚如同襁褓中的婴儿。
时时忽自笑，往往穷加悲：
- 句意：时常忽然自嘲失笑，又往往陷入更深的悲戚之中。
有如高飞鸟，中路饥自低：
- 句意：恰似那高飞的鸟儿，中途饥饿便自行降落。
锐知从食来，不意身投黐：
- 锐知：一心只知；黐：粘鸟的胶，此处喻仕途的罗网。
- 句意：只一心只为觅食而来，不料竟身陷粘鸟的胶网之中。

现代译文

奔波碌碌才学适配时宜，
全力奔走尚且步迟迟。
随人逐队终难追得上，
不如静坐旁观两相宜。

我当初走上这条求仕路，
早已违背先贤本心初衷。
暗自思忖这世间世道，
本就处处艰难难从容。

与其求取禄位心有愧，
不如退隐自守最相宜。
纵然到老若能守孔颜之道，
即便饿死也如夷齐般从容。
我心底最乐此道，
尤喜以此自持一生。

岂肯将六尺之躯，
贱卖如同五羖羊皮？
只可惜没有百亩良田，
得以抱守刚直之气归隐。

近年以来处境困窘窘迫，
颠沛流离无依无靠。
姐姐守寡无力出嫁，
幼子孤苦牵衣啼哭。

平生钻研诗书文字，
却无门路摆脱寒饥。
勉强赴考进士科场，
身被束缚如襁褓婴儿。
时常忽然自嘲失笑，
又往往陷入更深悲戚。

恰似那高飞的鸟儿，
中途饥饿便自低空栖。
只一心只为觅食而来，
不料竟身陷粘鸟胶网里。

创作背景

王令是北宋中期著名贫寒诗人，自幼孤贫，刻苦向学，屡试不第，一生仅短暂担任县学教师，28岁便英年早逝。这首诗当作于其晚年困顿之际，是回应友人黄薮（字富道）的慰问之作，诗中详细袒露了自己在科举求仕过程中的挣扎、穷困潦倒的生活状态，以及坚守道义、不慕荣利的精神世界，尽显底层士人的无奈与风骨。

艺术赏析

结构层次清晰：全诗以“求仕困顿-反思求仕失当-坚守道义志向-现实穷困窘境”为脉络，情感层层递进，从开篇的自嘲奔波，到反思仕路的偏差，再到抒发守志的志趣，最终落于现实的窘迫，真实还原了诗人的心境变化。
典故运用贴切：多处化用经典典故，以孔颜、夷齐喻守道高洁的品格，以五羖皮反用百里奚的典故表明不愿卖节求仕的决心，以高飞鸟投黐喻为生计所迫陷入仕途罗网的无奈，既丰富了诗歌内涵，又精准传达了诗人的复杂情感。
语言质朴直白：全诗以口语化的表达袒露心声，无刻意雕琢的辞藻，却将贫士的自嘲、困顿与坚守的风骨展现得淋漓尽致，兼具现实的真实感与精神的厚重感。
古体诗的自由性：作为古体诗，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用韵灵活，情感表达不受格律限制，更利于诗人抒发真挚复杂的情绪。

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