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王仲仪咏瘿二十韵

汝水出山险，汝民多病瘿。
或如鸡精满，或若猿嗛并。
女惭高掩襟，男大阔裁领。
饮水拟注壶，吐词侔有鲠。
樗里既已闻，杜预亦不幸。
秦人号智囊，吴瓠系狗颈。
傀儡常柱颐，伶仃安及胫。
只欲仰问天，无由俯窥井。
挟带岁月深，冒犯风霜冷。
厌恶虽自知，剖割且谁肯。
不唯羞把镜，仍亦愁吊影。
内疗烦羊厣，外砭费针颖。
在木曰楠榴，刳之可为皿。
此诚无所用，既有何能辟。
膨脝厕无首，臃肿异胪顶。
难将面目施，可与胎胞逞。

简要说明

这首诗是梅尧臣酬和友人王仲仪的咏物写实之作，以铺陈手法细致描摹汝水流域民众因缺碘罹患瘿病（颈部甲状腺肿大，俗称“大脖子病”）的全貌：从病症形态、日常起居的不便，到患者的羞愧、痛苦与求医无门的绝望，既具象展现了瘿病的生理特征与患者的生存困境，也暗含了对民间疾苦的深切同情。

逐句注释

汝水出山险，汝民多病瘿：
汝水：今河南汝河，源出伏牛丘陵山地，流域多缺水少碘的自然环境；瘿（yǐng）：颈部因碘缺乏引发的甲状腺肿大。句意：汝水从险峻山地奔涌而出，当地百姓大多患上瘿病。
或如鸡精满，或若猿嗛并：
鸡精：鸡的嗉囊，形容瘿瘤胀满的形态；嗛（qiàn）：同“衔”，指猿猴的颊囊。句意：有的瘿瘤像鸡嗉囊般胀满，有的如同猿猴颊囊般鼓突。
女惭高掩襟，男大阔裁领：
句意：女子羞愧地拉高衣襟遮掩脖颈，男子因脖颈粗肿，只得裁制宽大的衣领。
饮水拟注壶，吐词侔有鲠：
拟：类似；注壶：注水的壶具；侔（móu）：等同；鲠（gěng）：鱼骨，代指咽喉梗阻感。句意：饮水时如同往壶中灌注般费力，说话时如同喉中卡着鱼骨般不畅。
樗里既已闻，杜预亦不幸：
樗里：樗里疾，战国秦惠王异母弟，以智谋著称，号“智囊”；杜预：西晋名将、学者，博学多通。句意：即便是樗里疾这般智者，若患此病也会受困，杜预这般才士，得了瘿病也是不幸。
秦人号智囊，吴瓠系狗颈：
吴瓠：吴地出产的大葫芦。句意：樗里疾是秦地的智囊，若他患瘿，便如同吴地的大葫芦系在狗颈之上，显得臃肿突兀。
傀儡常柱颐，伶仃安及胫：
傀儡：此处喻指颈部瘿瘤；柱颐：支撑下巴，形容瘿瘤硕大撑住下颌；伶仃：疑为“连廷”之讹，指连绵延伸；胫（jìng）：小腿。句意：瘿瘤常常撑住下颌，硕大垂坠，连绵延伸至小腿部位。
只欲仰问天，无由俯窥井：
句意：只想要仰头质问苍天为何降此厄运，却连俯身看井的心境与闲暇都无处寻觅。
挟带岁月深，冒犯风霜冷：
挟带：携带、伴随。句意：带着这赘瘤已过了多年岁月，日日受风霜冷热的侵扰折磨。
厌恶虽自知，剖割且谁肯：
句意：患者自己也深知这赘瘤令人厌恶，但要开刀割除，又有谁肯出手相助？（古代外科医术不发达，手术风险极高）
不唯羞把镜，仍亦愁吊影：
吊影：孤身一人，唯有影子相伴。句意：不仅羞于对镜自照，更愁孑然一身，唯有影子相随。
内疗烦羊厣，外砭费针颖：
羊厣（yǎn）：羊的甲状腺，古代中医用以治疗瘿病；砭（biān）：古代以石针刺穴治病；针颖：针的尖端，代指针疗。句意：内服药物需煎熬羊靥，外治针砭又耗费针具与医者精力。
在木曰楠榴，刳之可为皿：
楠榴：树木上的赘生物（树瘤），挖去后可制成器皿。句意：树木上的赘生物叫做楠榴，挖去后尚可制成器皿。
此诚无所用，既有何能辟：
辟：祛除、消除。句意：这赘瘤确实毫无用处，既然已经长出，又如何能够祛除呢？
膨脝厕无首，臃肿异胪顶：
膨脝（péng hēng）：肿胀饱满的样子；厕：通“侧”，侧边；胪顶：头颅。句意：瘿瘤肿胀饱满，颈部侧边仿佛失去了头颅，臃肿的形态与头顶全然不同。
难将面目施，可与胎胞逞：
面目施：指展露正常容貌；胎胞：指先天禀赋；逞：显现、呈现。句意：患者难以再展露正常容貌，这赘瘤如同先天畸形般难以改变。

现代译文

汝水从险峻山地奔涌而出，
当地百姓大半都患上瘿疾。
有的肿得像鸡嗉囊般胀满，
有的恰似猿猴颊囊般鼓突。
女子羞惭地拉高衣襟掩颈，
男子脖颈粗肿只得裁宽衣领。
饮水时如同往壶中灌注般费力，
说话时喉间卡着鱼骨般不畅。
即便是樗里疾这般秦地智囊，
患此疾也会受困，杜预这般才士也难免不幸。
樗里疾本是秦人眼中的智囊，
若患瘿病便如吴地大葫芦系在狗颈。
瘿瘤常常撑住下颌，硕大垂坠竟及小腿。
只想要仰头质问苍天为何降此厄运，
却连俯身看井的心境都无处寻觅。
带着这赘瘤已过了多少岁月，
日日受风霜冷热的侵扰折磨。
自己深知这赘瘤令人厌恶，
但要开刀割除，又有谁肯出手相助？
不仅羞于对镜自照，更愁孑然一身唯有影随，
内服需煎熬羊靥，外治针砭又耗费针具精力。
树木上的赘生物叫做楠榴，挖去尚可制成器皿，
这赘瘤本就毫无用处，既已长出又如何祛除？
瘿瘤肿胀饱满，颈部侧边仿佛失去了头颅，
臃肿形态与头顶全然不同。
患者难以再展露正常容貌，
这赘瘤如同先天畸形，再难改变。

创作背景

王仲仪即王举正，字仲仪，北宋仁宗朝官员，官至参知政事。梅尧臣是北宋诗文革新的核心人物之一，主张“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其诗多写实，关注民生疾苦。汝水流域（今河南中西部）多丘陵山地，古代因饮水缺碘，民众多发瘿病。此诗为梅尧臣酬和王仲仪的原作，当创作于仁宗庆历年间（1041-1048），梅尧臣当时在汴京任职，亲见汝地民众的瘿病之苦，遂以铺陈手法写下此诗，既咏物也寄寓对民间疾苦的关怀。

艺术赏析

写实铺陈，细节真切：全诗以写实手法层层铺陈，从地域环境到病症形态，再到患者的日常不便、心理痛苦与求医困境，细节饱满具象，将瘿病的危害与民众的生存状态真实呈现，极具生活实感。
比喻贴切，意蕴拓展：以鸡嗉、猿颊、吴瓠、楠榴等物喻瘿瘤，贴合病症形态且带有民间观察的朴素视角；借用“樗里智囊”“杜预不幸”的典故，将个人病痛上升到对才士受困的共情，拓展了诗歌的思想深度。
格律严谨，符合排律体式：此诗为二十韵排律，中间多组对仗工整，如“女惭高掩襟，男大阔裁领”“内疗烦羊厣，外砭费针颖”等，句式整齐，节奏舒缓，契合咏物排律的体式规范。
寄慨遥深，借物抒情：诗歌表面咏瘿，实则借民众的病痛寄寓对民生疾苦的同情，暗含对当时社会医疗条件匮乏、民间疾苦无人过问的隐忧，体现了梅尧臣“写实致用”的诗学主张，突破了单纯咏物的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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