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石昌言家五题其三白鹘屏

这首诗是梅尧臣为友人石昌言家所藏白鹘屏风所作的题画咏物诗。先细致描摹白鹘的雄健形貌与极速飞行的姿态，再叙写画师黄荃、范坦的创作意趣与画艺高下，最后借范坦之语，由画中白鹘引申讽喻，批判当时社会中人们趋利忘本、抛弃本真的不良风气，寄寓劝诫世人坚守本心的深意。

1. 双睛射空眼角耸，筋爪入节韝绦垂：
   • 双睛射空：形容白鹘目光锐利如直射长空；眼角耸：眼角上扬，尽显精神抖擞之态。
   • 筋爪：鹰鹘的筋腱与爪甲；入节：爪甲紧扣韝带关节，尽显力量感；韝（gōu）：古代驯鹰时套在左臂的皮制护套；绦（tāo）：系缚鹰鹘的丝绳。此句写被驯服的白鹘爪紧扣韝，系带垂落的姿态。
2. 翅排霜刀毛缀甲，雪色愁突秋云披：
   • 翅排霜刀：将白鹘展开的翅羽比作排列的霜色利刃，形容翅羽坚硬锋利；毛缀甲：羽毛如同缀满铠甲，凸显其躯体致密强健。
   • 雪色：形容白鹘通体纯白的毛色；愁突：疑为“瞥突”之讹，指迅疾闪过的样子；秋云披：形容白鹘飞起时，雪白身形如同秋云披散天际。
3. 当时始得不知价，朝发海东夕九嶷：
   • 当时：指初次捕获白鹘之时；不知价：不识其珍稀价值。
   • 海东：泛指东北海滨，为鹘的主要产地；九嶷：山名，在今湖南宁远，此处极言飞行距离之远。此句以夸张手法写白鹘飞行极速，清晨从产地出发，傍晚已抵达千里之外的九嶷山。
4. 世为奇俊玩不足，夺质移神归画师：
   • 奇俊：指白鹘为奇伟俊异的珍禽；玩不足：世人赏玩不已。
   • 夺质移神：画师摄取白鹘的形貌与神韵；归画师：指将白鹘的形象绘于屏风之上。
5. 而今推尚深堂上，燕雀屏绝宁来窥：
   • 推尚：推崇、珍视；深堂：指石昌言家的内堂。
   • 燕雀屏绝：连燕雀这类凡鸟都被画中白鹘的雄健震慑，不敢接近；宁来窥：怎敢前来窥探。此句写画中白鹘的威严气势。
6. 画师黄荃出西蜀，成都范君能具知：
   • 黄荃：五代至北宋著名花鸟画家，西蜀画院待诏，以画禽鸟、花卉著称；出西蜀：黄荃为成都（西蜀）人。
   • 范君：指北宋画家范坦，善画鹰鹘；能具知：完全知晓黄荃的画艺风格。
7. 范云荃笔不取次，自养鹰鸇观所宜：
   • 范云：范君说道；不取次：不循常规笔法，不拘泥于旧套。
   • 鹰鸇（zhān）：泛指鹰类猛禽；观所宜：观察鹰鹘天然的姿态神情，以求写实传神。此句写范坦主张创作需亲身体察物象本真。
8. 毰毛植立各有态，剜奇剔怪乃肯为：
   • 毰（péi）毛：蓬松的羽毛；植立：挺立的样子；各有态：捕捉鹰鹘每一种生动的姿态。
   • 剜奇剔怪：刻意雕琢、挖掘物象的奇崛神韵；乃肯为：才肯动笔创作。
9. 寻常饲鹰多捕鼠，捕鼠往往驱其儿：
   • 寻常：平常人家；饲鹰多捕鼠：指世人养鹰仅将其作为捕鼠工具。
   • 驱其儿：驱使幼鹰去捕捉老鼠。
10. 其儿长大好飞走，其孙卖鼠迭又衰：
    • 好飞走：幼鹰长大后向往高飞远走，不再甘心捕鼠；卖鼠：指鹰的后代仅知捕鼠换钱，失去猛禽本性。
    • 迭又衰：一代比一代衰弱，彻底丧失猛禽的雄健本色。
11. 范君语此亦有味，欲戒近习无他移：
    • 语此：说这番话；有味：颇有深意。
    • 近习：指亲近、习染的不良风气；无他移：不要被外物改变本心。此句点明全诗讽喻主旨。

白鹘双眼锐利直射长空，眼角昂扬神采奕奕，
爪甲紧扣韝带的关节，腰间丝绳垂落飘逸。
翅展如霜刃排开，羽毛恰似缀满铠甲，
雪色身影迅疾闪过，恍若秋云披散天际。
当初捕获它时不识其珍，清晨从海东出发，傍晚已抵达九嶷。
世人皆将它视作奇俊珍禽，赏玩不厌，便将它的形貌神韵，尽数托付给画师。
如今这幅白鹘屏风被供奉在深堂之上，连燕雀都被震慑，绝不敢前来窥探。
画师黄荃出自西蜀，成都的范君最知他的画艺。
范君说黄荃的笔法从不拘于常格，他自己则亲养鹰鹘，观察它们天然的姿态。
唯有将羽毛挺立的姿态一一捕捉，刻意雕琢出奇崛神韵，才肯动笔创作。
平常人家养鹰不过是让它捕鼠，捕鼠时还要驱使幼鹰出力。
幼鹰长大后便向往高飞远走，到了孙辈只知捕鼠换钱，一代不如一代。
范君的这番话颇有深意，是想警戒世人，莫要习染不良习气，丢失本心。

这首诗是梅尧臣题赠友人石昌言家藏书画的组诗《赋石昌言家五题》中的第三首。石昌言为北宋官员，雅好收藏书画，家中藏有白鹘屏风，梅尧臣受邀为其题咏。北宋中期诗文革新运动兴起，梅尧臣主张诗歌应反映现实、寄寓深意，此诗不仅咏画状物，更借范坦之语，结合当时社会中部分人趋炎附势、抛弃本业、追逐蝇头小利的风气，寄托了对世人坚守本真、不随波逐流的劝诫。诗中提及的黄荃为五代西蜀花鸟画大家，范坦则是北宋善画鹰鹘的画家，二人的创作态度形成鲜明对比，也为全诗的讽喻主旨铺垫。

1. 咏物与讽喻结合，托物言志：全诗先以浓墨重彩描摹白鹘的雄健形貌与极速身姿，再转写画艺，最后借范坦之语由画及人，将咏物、题画与社会批判融为一体，并非单纯的题画诗，而是借白鹘与养鹰之事，批判了当时社会中人们趋利忘本、丧失本真的风气，寄寓了坚守本心的深刻立意。
2. 结构严谨，层层递进：诗歌从实写白鹘的形态，到夸张其飞行之速，再到叙写白鹘被绘为屏风的流传过程，继而引入画师的创作态度，最后借范坦之语点明主旨，层层铺展，逻辑清晰，由物及人，由表及里，将咏画与讽世自然结合。
3. 修辞手法丰富：多处运用比喻，如> 翅排霜刀毛缀甲，将翅羽比作霜刃、羽毛比作铠甲，生动凸显白鹘的雄健强健；以> 燕雀屏绝宁来窥反衬白鹘的威严气势，强化了画中形象的震慑力。同时运用对比手法，将黄荃不拘常格的画艺与范坦亲养鹰鹘的写实态度相对比，又将普通饲鹰者的短视与范坦的远见形成对照，突出主旨。
4. 诗风兼具雄健与平淡：梅尧臣以“平淡”为诗学主张，但此诗既有> 双睛射空眼角耸这类雄健有力的描摹，又有质朴自然的议论，符合其“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的创作追求，既有画面感，又有深层的思想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