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子湾辞

这首骚体纪行诗是梅尧臣途经汴河庙子湾时的所见所感。全诗先铺写河湾的险恶水势与当地祭神场景，再细致刻画运粮纤夫的悲惨劳作，最后借质问河神批判封建迷信的荒诞，抒发对底层百姓疾苦的深切同情，兼具写实性与深刻的社会批判意味。

1. 我之东来兮过彼雍丘
   注释：之，往、到；东来，从东向西行进；雍丘，今河南开封杞县，为北宋汴河沿线重镇；兮，语气助词，相当于现代汉语“啊”。句意：我自东而来，路过雍丘地界。

2. 舟师奏功兮浊水湍流
   注释：舟师，船夫、驾船水手；奏功，奋力施技驾船；湍流，水流湍急。句意：船夫们奋力驾船，眼前却是浑浊湍急的河水。

3. 历长湾兮势曲钩
   注释：历，途经；长湾即诗题中的庙子湾；势曲钩，河道弯曲如钩形。句意：途经这处长长的河湾，河道蜿蜒如同弯钩。

4. 倾高斗折兮若奔虬
   注释：倾高，河水从高处倾泻；斗折，像北斗星般曲折；奔虬，奔腾的无角龙，喻水势凶猛如龙。句意：水流倾泻跌宕，曲折如龙蛇奔腾。

5. 潜伏怪物兮深幽幽
   注释：怪物，古人认为河湾深处藏有兴风作浪的神灵精怪；深幽幽，幽深昏暗貌。句意：湾底幽暗深邃，仿佛藏着兴风作浪的怪物。

6. 发作暴涨兮为潮头
   注释：发作，兴起涌起；潮头，如同海潮的浪头。句意：一旦涌起便会暴涨成滔天浪头。

7. 土人立祠兮在彼沙洲
   注释：土人，当地百姓；立祠，修建祠堂供奉神灵；沙洲，河中的沙岛。句意：当地百姓在河中的沙洲上，修建了供奉河神的祠堂。

8. 老木苍苍兮蝉噪啾啾
   注释：老木，苍老的古树；苍苍，草木茂盛苍翠貌；啾啾，蝉鸣声响。句意：苍劲的古树林立茂密，林间蝉鸣啾啾不绝。

9. 输卒引繂兮蓬首裸体剧缧囚
   注释：输卒，北宋汴河漕运的运粮士兵兼纤夫；引繂（lǜ），拉纤绳；蓬首，头发如蓬草散乱；裸体，赤身露体；剧，甚于；缧（léi）囚，戴枷锁的囚犯。句意：运粮纤夫拉着粗绳，头发蓬乱、赤身露体，处境比戴枷囚犯还要凄惨。

10. 赤日上煎兮胶津蹙气塞咽喉
    注释：赤日，烈日；上煎，当头暴晒；胶津，汗水黏结皮肤；蹙气，呼吸急促；塞咽喉，喘不过气。句意：烈日当头暴晒，汗水黏住皮肤，呼吸急促得如同被堵住咽喉。

11. 胸洫肩挨同轭牛
    注释：洫（xù），田间水沟，此处喻胸膛汗水如沟渠流淌；肩挨，肩膀紧挨着；同轭牛，同拉一车的耕牛，形容拥挤状态。句意：他们胸膛淌汗如沟，肩并肩挤作一团，如同同轭拉车的耕牛。

12. 足进复退不得休
    注释：休，停下休息。句意：脚步艰难前迈又后退，根本没法停下歇息。

13. 竟持纸币挂庙陬
    注释：竟，最终；纸币，北宋已出现交子，此处指祭祀纸钱；庙陬（zōu），祠堂角落。句意：众人最终拿着纸钱，挂在祠堂的角落。

14. 微风飘扬如喜收
    句意：微风吹得纸钱轻轻飘扬，仿佛是神灵欢喜地收下了祭品。

15. 我今语神神听不
    注释：语（yù），告诉；不，通“否”，吗。句意：我如今要对神灵说，您可曾听见？

16. 何不归海事阳侯
    注释：归海，回到大海；事，侍奉；阳侯，古代传说中的波神，掌管水患。句意：为何不回到大海，去侍奉真正的波神阳侯？

17. 穹鱼大龟非尔俦
    注释：穹鱼，大鱼；尔，代指庙子湾河神；俦（chóu），同类。句意：大鱼大龟才是兴风作浪的同类，你又何必与它们为伍？

18. 奚必区区此汴沟
    注释：奚必，何必；区区，渺小微不足道；汴沟，代指庙子湾险滩。句意：你又何必留恋这小小的汴河湾？

19. 惊愚骇俗得肴羞
    注释：惊愚骇俗，惊扰愚钝百姓；肴羞，美味祭祀祭品。句意：只会惊扰愚民，换来些许祭祀的美食。

20. 去就当决何迟留
    注释：去就，离开或留下；决，决断；迟留，逗留停留。句意：该去该留早该决断，为何还在此迟迟逗留？

我自东行至此，路过雍丘地界。船夫们奋力驾船，眼前却是浑浊湍急的汴河水流。
途经这长长的庙子湾，河道弯曲如钩，水流倾泻跌宕，曲折如龙蛇奔腾。
湾底幽深幽暗，仿佛藏着兴风作浪的怪物，一旦涌起便会暴涨成滔天浪头。
当地百姓在沙洲之上修建了祠堂，苍劲的老树林立，林间蝉鸣啾啾。
运粮的纤夫拉着粗绳，头发蓬乱、赤身裸体，比戴枷的囚犯还要凄惨。烈日当头暴晒，皮肤黏结、喘不过气，连呼吸都被堵塞。
他们胸膛淌汗如沟渠，肩并肩挤作一团，如同同轭拉车的耕牛。脚步艰难，前迈又退，根本没法停下歇息。
最终众人拿着纸钱挂在祠堂角落，微风拂过纸钱飘扬，仿佛是神灵欢喜地收下了祭品。
我如今要对神灵说：您可曾听见？为何不回到大海，去侍奉真正的波神阳侯？
大鱼大龟才是兴风作浪的同类，您又何必留恋这小小的汴河湾？
只会惊扰愚民，换来些许祭祀的美食，该去该留早该决断，为何还在此迟迟逗留？

此诗为梅尧臣纪行写实之作，创作于北宋中期。汴河是北宋漕运命脉，承担着东南粮秣运往京城的重任，庙子湾是汴河上一处著名险滩，水势湍急险恶，行船极易遇险。当时北宋积贫积弱，漕运纤夫多为征发的士兵或贫民，承受繁重劳役与严苛盘剥，生活极端困苦。当地百姓为祈求河神保佑行船平安，自发修建祠堂供奉河神。梅尧臣途经此处，目睹纤夫的悲惨劳作与民间祭神的荒诞场景，有感而发写下此诗，具体创作年份学界暂无定论。

1. 体裁与语言风格：全诗采用楚辞骚体句式，以“兮”字调节奏，既保留古体诗的自由舒展，又强化了抒情的沉郁质感。语言质朴平实，无刻意雕琢之辞，契合梅尧臣“平淡而山高水深”的诗学主张，以极简文字承载厚重现实内容。
2. 写实与批判结合：诗人以白描手法细致刻画纤夫劳作场景，“蓬首裸体剧缧囚”“胸洫肩挨同轭牛”等句，不加修饰地还原底层劳役的悲惨处境，极具现实冲击力。随后借质问河神，将批判矛头指向封建迷信与漠视民生的社会现实，打破传统祭神诗的歌颂基调。
3. 意象与意境营造：以“奔虬”“潮头”等意象烘托河湾险恶，以“老木苍苍兮蝉噪啾啾”营造荒凉死寂氛围，与纤夫劳作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凸显民生疾苦与民间迷信的荒诞。
4. 情感层次递进：全诗从写景铺陈，到刻画纤夫艰辛，再到批判祭神荒诞，最后直接抒发质问，情感层层深入，从客观纪实转向主观抒情，最终完成对社会现实的深刻反思，体现北宋现实主义诗歌的精神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