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三日大水

这首诗以纪实笔法记叙了北宋五月十三日山洪暴发的灾情，细致描绘了洪水漫溢、虫鱼异动、市井慌乱的场景，既写出了水灾的浩渺与危急，也抒发了诗人对百姓受灾的关切，以及面对天灾乱世的无奈，最终以孔子乘桴浮海的典故寄寓避世归隐的志趣。

1. 谁知山中水，忽向舍外流：谁知，谁能料到；舍，指诗人自家的房舍。句意：谁能想到山中的洪水，忽然从自家屋舍间奔涌而出。
2. 谁知门前路，已通溪中舟：句意：谁能料到门前的通路，如今已被洪水淹没，可行驶溪中的船只。
3. 穷蛇上竹枝，聚蚓登阶陬：穷蛇，困厄流离的蛇（一说指大蛇）；阶陬，台阶的角落。句意：困厄的蛇爬上竹枝，成群的蚯蚓聚集在台阶的角落。
4. 我家地势高，四顾如湖滮：湖滮，形容湖水浩渺的样子。句意：所幸我家地势偏高，四下望去如同浩渺的湖面。
5. 浮萍穿篱眼，断葑过屋头：浮萍，水面浮生的水草；断葑，断裂的菰根（水中浮荡的植物残体）。句意：浮萍穿过篱笆的缝隙，断裂的菰根漂浮过了屋顶。
6. 官吏救市桥，停车当市楼：市桥，城中的桥梁；市楼，街市上的楼阁。句意：官吏们前往市桥指挥救灾，车马停在街市的楼阁之下。
7. 应念此中居，望不辩马牛：辩，通“辨”，分辨；此句化用《庄子·秋水》“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形容水势浩大，远望连马牛都难以分辨。句意：想来此地的居民，远望之中连马牛都无法分辨。
8. 危湍泻天河，漫漫无汀洲：危湍，湍急的洪水；泻天河，形容水势浩大如同从天河倾泻；漫漫，水势浩渺无边的样子；汀洲，水中的小块陆地。句意：湍急的洪水如同天河倾泻而下，漫无边际连水中的汀洲都已不见。
9. 群蛙正得时，日夜鸣不休：得时，趁着水势旺盛之时。句意：群蛙趁着水势正盛，日夜不停地鸣叫不休。
10. 戢戢後池鱼，随波去难留：戢戢，形容鱼群聚集的样子；後池，屋后的池塘。句意：屋后池塘里成群的游鱼，随着波浪漂走难以挽留。
11. 扬鬐虽自在，江上多网絇：鬐，鱼鳍；网絇，鱼网的网眼（代指鱼网）。句意：它们扬鳍自在遨游，可江上布满了鱼网，难逃被捕捞的命运。
12. 纷纭闾里儿，踊跃竞学泅：闾里，乡里；学泅，学习游泳逃生。句意：乡里的少年们纷纷攘攘，争相跃入水中学游泳逃生。
13. 吾慕孔宣父，有意乘浮浮：孔宣父，即孔子，唐以后追谥为宣父；乘浮浮，化用《论语·公冶长》中孔子“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的典故，指乘木筏浮海避世。句意：我真仰慕孔夫子啊，曾有意乘桴浮于海上远避乱世。

谁能料到山中的山洪，
忽然从自家屋舍间奔涌外流。
谁能想到门前的通路，
如今已能通行溪中的舟船。
困厄的蛇爬上竹枝，
成群的蚯蚓聚在台阶的角落。
所幸我家地势偏高，
四下望去如同浩渺的湖面。
浮萍穿过篱笆的缝隙，
断裂的菰根漂浮过了屋顶。
官吏们前往市桥救灾，
车马停在街市的楼阁之下。
想来此地的居民，
远望之中连马牛都难以分辨。
湍急的洪水如同天河倾泻，
漫无边际连汀洲都已不见。
群蛙趁着水势正盛，
日夜不停地鸣叫不休。
屋后池塘里成群的游鱼，
随着波浪漂走难以挽留。
它们扬鳍自在遨游，
可江上布满了鱼网的网眼。
乡里的少年们纷纷攘攘，
争相跃入水中学游泳逃生。
我真仰慕孔夫子啊，
曾有意乘桴浮于海上远避乱世。

此诗作于北宋仁宗时期，梅尧臣时任汴京（今河南开封）官职，亲见五月十三日突发山洪，洪水漫溢城郭，街市一片慌乱。诗人居所地势较高得以幸免，目睹了洪水肆虐、百姓仓皇逃生的景象，因亲历灾情有感而作此诗，抒发对灾情的见闻与内心的复杂情绪。

1. 纪实写实，白描见长：全诗以纯客观的白描手法记录灾情，从山洪初发到洪水漫城，从虫鱼异动到市井慌乱，层次清晰，完全以实景铺陈，符合梅尧臣“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的诗学主张，体现了北宋初期“以文为诗”的创作特色。
2. 意象烘托，氛围浓厚：选取“穷蛇上竹”“聚蚓登阶”“群蛙鸣不休”等细节意象，以动物的异常异动烘托灾异氛围；“浮萍穿篱”“断葑过屋”则以细小景物凸显洪水的漫溢程度，细节生动，画面感极强。
3. 用典含蓄，深化主题：末句“乘浮浮”化用《论语》孔子乘桴浮海的典故，既呼应了洪水漫天的场景，又含蓄表达了诗人面对天灾乱世的无奈，以及对避世归隐的向往，将写实的灾情描写升华为对时局的感慨。
4. 语言平淡自然：全诗语言质朴无华，无华丽辞藻堆砌，却能精准传递出洪水的浩渺与灾乱的慌乱，契合梅尧臣“平淡而意深远”的诗风，将宏大的灾景以平实的笔触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