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司马季主传赠何山人

本诗为梅尧臣读《史记·日者列传》中司马季主的典故后，赠予隐者何山人的咏史赠答之作。全诗借汉代宋忠、贾谊拜访司马季主的故事，对比了坚守仁义之道的贤隐卜者与趋炎附势的庸常卜者、朝堂庸官，赞扬何山人顺性诲人、利及百姓的正道，批判了世俗方技者的浅薄与官场的失魂落魄，体现了儒家仁政思想与对贤者品格的推崇。

1. 长安新雨後，九陌少行人。
   长安：此处借指北宋都城汴京，代指繁华都市。新雨後：刚下过雨后。九陌：京城的宽阔大道。句意：京城刚下过新雨，大道上行人稀少。

2. 同舆有宋贾，游市怀隐沦。
   同舆：同乘一车。宋贾：指西汉中大夫宋忠与博士贾谊，《史记·日者列传》中二人同游街市寻访贤士。隐沦：隐居的贤士。句意：同车的是宋忠与贾谊，二人游逛街市，意在寻访隐退的贤人。

3. 日闻古贤哲，必与医卜邻。
   日闻：每日听闻。贤哲：贤明的哲人。医卜邻：与医、卜者为邻，古代医卜为方技之流，此句谓古之贤者不排斥方技同道。句意：自古听说贤明的哲人，从不疏远医卜这类方技之士。

4. 来过季主室，再拜语逡巡。
   季主：司马季主，西汉著名卜者，《史记·日者列传》的核心人物。再拜：古代隆重的行礼方式，两次跪拜。逡巡：拘谨、迟疑的样子。句意：二人登门拜访司马季主，再三行礼，言语间满是恭敬与局促。

5. 矍然悟辞貌，何为居埃尘。
   矍然：惊讶醒悟的样子。悟辞貌：从司马季主的言辞与气度中有所领悟。居埃尘：身处市井尘埃之中，指贤者屈身市井。句意：二人惊觉于司马季主的谈吐气度，疑惑为何这样的贤者竟身处市井之间。

6. 捧腹乃大笑，吾道非尔臻。
   捧腹大笑：司马季主对宋贾二人的浅见发出的笑。吾道：指卜者坚守的道义之道。非尔臻：你们这些人达不到啊。句意：季主捧腹大笑：你们哪里懂得我的道义！

7. 骥惭罢驴驷，凤岂燕雀亲。
   骥：千里马，比喻贤者。罢驴驷：与劣驴驾的车为伍，罢指劣弱、平庸。凤：凤凰，比喻高洁贤者。燕雀：比喻庸碌俗人。句意：千里马羞与劣驴同驾，凤凰岂能与燕雀亲近？

8. 筮占聊助上，功利傥及民。
   筮占：用蓍草占卜，代指卜筮之术。聊助上：姑且辅佐君主治理天下。傥：或许。句意：我以卜筮姑且辅佐世道，功利或许能惠及百姓。

9. 大夫与博士，登车若丧神。
   大夫与博士：即宋忠与贾谊。若丧神：神情恍惚、失魂落魄，指二人被季主的话折服却依旧无法摆脱世俗官场的束缚。句意：宋忠与贾谊登车离去，神情恍惚若有所失。

10. 今我见何遯，始验太史真。
    何遯：即何山人，“遯”为“遁”的异体字，指隐遁的贤人。太史真：指司马迁在《史记·日者列传》中对卜者道义的真实见解。句意：如今我见到何山人，才验证了太史公的真知灼见。

11. 顺性诲善恶，不离义与仁。
    顺性：顺着人的本性。诲善恶：教诲世人明辨善恶。句意：他顺着人的本性教诲世人辨明善恶，从不背离仁义的准则。

12. 言孝谕为子，言忠谕为臣。
    谕：晓谕、教导。句意：谈及孝道便教导子女如何尽孝，论及忠诚便教导臣子如何尽忠。

13. 又得蜀严比，宁将日者均。
    蜀严：指西汉蜀地隐士严君平，他以卖卜为生，日得百钱则闭肆读《老子》，为后世贤隐卜者的代表。宁：岂能。日者：古代对卜者的统称，此处指庸常卜者。句意：何山人可比得上蜀地的严君平，岂能与寻常的庸常卜者等量齐观？

14. 京都盛龟筴，坐肆如鱼鳞。
    京都：指北宋都城汴京。龟筴：龟甲与蓍草，代指占卜之具。坐肆：占卜的店铺。句意：如今京都盛行占卜，店铺密集如鱼鳞一般。

15. 噤口不正言，唯能辨冬春。
    噤口：闭口不言。不正言：不说合乎道义的真话。唯能辨冬春：只能辨别冬春这类粗浅的吉凶征兆，指庸卜者只会说些皮毛之语。句意：这些卜者闭口不敢说真话，只能辨别些冬春之类的粗浅吉凶。

16. 鸿冥复何慕，安得鸡骛驯。
    鸿冥：鸿雁高飞，比喻贤者的高远志向。鸡骛：鸡鸭，比喻被世俗驯服的庸人。句意：鸿雁高飞本就志在云天，又何必羡慕世俗？岂能像鸡鸭般被驯服屈从世俗？

京城刚落过一场新雨，宽阔的大道上行人寥寥。
宋忠与贾谊同乘一车，游逛街市寻访隐世的贤豪。
自古便听说贤明的哲人，从不疏远医卜的同道。
二人登门拜见司马季主，再三行礼，言语间满是拘谨恭孝。
季主的谈吐气度让他们惊觉，为何贤者竟屈身市井尘嚣？
季主捧腹大笑：你们哪里懂得我的道！
千里马羞与劣驴同驾，凤凰岂能与燕雀相扰？
我以筮占姑且辅佐世道，功利或许能惠及百姓周遭。
宋忠与贾谊登车离去，神情恍惚若有所失。
如今我见到何山人，才印证了太史公的真知灼见。
他顺着本性教诲世人辨明善恶，从不背离仁义的准则。
谈及孝道便教子女如何尽孝，论及忠诚便教臣子如何尽忠。
他可比得上蜀地的严君平，岂能与寻常卜者等同？
如今京都盛行占卜，店铺密集如鱼鳞般层层叠叠。
那些卜者闭口不敢说真话，只能辨别冬春这类粗浅的吉凶。
鸿雁高飞本就志在云天，又何必羡慕世俗的蝇营狗苟？怎能像鸡鸭般被驯服低头？

梅尧臣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核心人物之一，主张“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反对浮华空洞的文风。本诗创作于北宋仁宗时期，当时北宋社会经济繁荣，市井文化兴盛，占卜行业极为发达，但多数卜者仅以牟利为目的，毫无道义可言。
诗人读《史记·日者列传》时，为司马季主坚守道义、不以卜筮为卑的品格所触动，恰逢结识了隐于市井的何山人，遂作此诗赠之。诗中借汉代典故，既抒发了对司马迁为卜者立传、肯定其道义的共鸣，也寄托了对何山人这样坚守仁义、不媚世俗的隐者的赞美，同时暗讽了朝堂庸官的失魂落魄与市井庸卜的浅薄。

1. 用典精妙，对比鲜明：全诗大量化用《史记·日者列传》的典故，如宋忠、贾谊访司马季主、严君平卖卜等，同时设置多重对比：贤隐卜者司马季主、何山人与市井庸卜者的对比，千里马、凤凰与驴、燕雀的对比，宋贾的失魂落魄与季主的坦荡大笑的对比，鲜明突出了“坚守道义”的核心主旨，也呼应了司马迁在《日者列传》中为卜者正名的观点。
2. 结构严谨，层层递进：诗歌先叙写汉代典故，引出对卜者道义的探讨，再转到赠何山人的主题，由古及今，从读史感慨到赠友寄意，逻辑清晰，层层深入，将咏史与赠答完美结合。
3. 语言平实，意蕴深远：梅尧臣以平淡自然的语言叙事说理，没有华丽的辞藻，却于平实之中蕴含深意，符合其“平淡而山高水深”的诗学主张。全诗以古体五言写成，句式自由，气韵流畅，既具史笔的厚重，又有诗歌的灵动。
4. 主旨深刻，破俗立新：传统文人多轻视卜者方技，本诗却借司马季主、严君平、何山人的形象，肯定了卜者“顺性诲善恶、不离义与仁”的道义价值，打破了对市井方技的偏见，体现了诗人开明的文化视野与儒家仁政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