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作常娥责

这首诗是一首诙谐奇幻的寓言戏作，以第一人称叙写诗人因创作《白兔诗》嘲讽嫦娥痴愚，招致嫦娥下凡责难的梦境故事。全诗以戏谑口吻铺陈完整情节，既展现了神话意象的趣味，也暗含对诗歌创作中主观臆断、刻意戏谑的调侃，兼具叙事性与理趣，体现了宋诗以文为诗的特点。

1. 我昨既赋白兔诗，笑他常娥诚自痴。
   昨：前些日子；赋：创作诗文；常娥：即嫦娥，月宫仙女；诚：确实。句意：我前些日子写下《白兔诗》，嘲笑嫦娥实在痴愚无知。

2. 正值十月十五夜，月开冰团上东篱。
   正值：恰好遇上；冰团：比喻皎洁圆满的明月；东篱：化用陶渊明“采菊东篱下”，代指诗人居所东边的庭院篱笆旁。句意：恰逢十月十五月圆之夜，一轮如冰团般莹洁的明月升上了东边的篱笆边。

3. 毕星在傍如张罗，固谓走失应无疑。
   毕星：二十八宿之一，古代传说毕星主弋猎网罗（《史记·天官书》载“毕曰罕车，为边兵，主弋猎”）；张罗：张开罗网；固：本来；走失：指传说中月中玉兔走失。句意：毕星正悬在月旁，如同张开的罗网，我本就笃定玉兔定然走失无疑。

4. 不意常娥早觉怒，使令乌鹊绕树枝。
   不意：没料到；觉怒：察觉我的嘲讽而发怒；乌鹊：神话中为嫦娥传讯的禽鸟，此处泛指鸦鹊。句意：没料到嫦娥早已察觉我的嘲讽而勃然大怒，派遣乌鹊绕着枝头聒噪不休。

5. 啅噪言语谁可辨，徘徊赴寝搴寒帷。
   啅噪（zhào zào）：鸟雀喧闹的叫声；辨：分辨听清；赴寝：前往就寝；搴（qiān）：揭起、拉开；寒帷：微凉的帐帷。句意：乌鹊乱鸣的话语谁能辨清？我徘徊着回房睡下，撩起微凉的帐帷。

6. 又将清光射我腹，但觉轸粟生枯皮。
   清光：清冷的月光；轸粟（zhěn sù）：因寒冷或惊惧而起的鸡皮疙瘩。句意：清冷的月光又直射我的腹部，只觉得枯瘦的皮肤上泛起层层鸡皮疙瘩。

7. 乃梦女子下天来，五色云拥端容仪。
   乃：于是、就；五色云：五彩祥云；拥：簇拥；端容仪：端庄的仪容仪态。句意：恍惚间梦见有女子自天而降，被五彩祥云簇拥，仪态端庄秀美。

8. 雕琼刻肪肌骨秀，声音柔响扬双眉。
   雕琼刻肪：形容肌肤如雕琢的琼玉、刻削的脂肪，极言其莹润秀美；扬双眉：指说话时眉梢舒展，语气和悦清亮。句意：她的肌肤如雕琼刻肪般莹润挺秀，嗓音柔婉清亮，眉梢舒展从容。

9. 以理责我我为听，何拟玉兔为凡卑。
   以理：用道理；责：责备；为听：侧耳倾听；何拟：为何要将玉兔比作凡俗卑下之物。句意：她以道理责备我，我侧耳静听：你为何要将月宫玉兔视作凡俗卑下的东西？

10. 百兽皆有偶然白，神灵独冒由所推。
    偶然白：指部分野兽偶然长出白色皮毛；神灵：此处代指月中玉兔；冒：被误认、非议；由所推：由主观臆断推想而来。句意：百兽之中本就偶有白毛生出，唯独月宫灵兔却被我妄断非议。

11. 裴生亦有如此作，专意见责心未夷。
    裴生：指梅尧臣的友人裴煜（字如晦），二人常有唱和；如此作：指类似《白兔诗》的戏谑之作；专意：存心、特意；见责：责备我；心未夷：心中不平、郁郁难安。句意：裴生也曾作过这般戏谑之诗，存心调侃让我心中郁郁难平。

12. 遂云裴生少年尔，谑弄温软在酒卮。
    遂云：于是说道；少年尔：不过是年轻人罢了；谑弄：戏谑捉弄；温软：指温和柔婉的戏言；酒卮（zhī）：酒器，代指酒席间的谈笑。句意：她又说道：裴生不过是个少年郎，不过是在酒盏间戏言软语罢了。

13. 尔身屈强一片铁，安得妄许成怪奇。
    尔身：指诗人自己；屈强：通“倔强”，刚强不屈；安得：怎么能；妄许：胡乱赞许（此处指将戏谑之作视作奇作）；成怪奇：成为怪异奇谈。句意：你性情倔强如一块精铁，怎可妄将这些戏谑之语视作怪诞奇谈？

前些时日我写完《白兔诗》，笑那嫦娥实在痴愚。
恰逢十月十五良夜，冰轮似的明月爬上了东篱。
毕星悬在月旁如张开罗网，我本笃定玉兔定然走失无疑。
未料嫦娥早已怒不可遏，遣来乌鹊绕着枝头聒噪不息。
那乱鸣的乌鹊谁能辨清其意？我徘徊回房，撩起微凉帐帷睡去。
清冷月光又直射我的腹间，只觉枯瘦皮肤上泛起层层鸡皮。
恍惚间梦见有女子自天而降，被五彩祥云簇拥，仪态端庄秀美。
肌肤如雕琼刻肪般莹润挺秀，嗓音柔婉清亮，眉梢舒展从容。
她以道理责备我，我侧耳静听：为何要将玉兔视作凡俗卑下之物？
百兽本就偶有白毛生出，唯独月宫灵兔却被我妄断非议。
裴生也曾作过这般戏谑之诗，存心调侃让我心中郁郁难平。
她又道：裴生不过是少年郎，不过在酒盏间戏言软语罢了。
你性情倔强如一块精铁，怎可妄将这些戏谑视作怪诞奇谈？

梅尧臣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核心人物，主张诗歌应追求平淡自然，反对西昆体的浮靡雕琢。这首《戏作常娥责》是其少数戏谑风格的诗作，据其诗集考证，当作于诗人早年闲居或初入仕时期，与友人裴煜的唱和相关：诗人曾作《白兔诗》嘲讽嫦娥痴愚，与友人以诗戏谑，遂作此诗铺陈奇幻情节，模拟嫦娥口吻回应戏谑，展现出其诗歌风格的多样性。诗中提及的《白兔诗》今已佚失，仅存此篇戏作。学界普遍认为，此诗体现了宋诗以叙事入诗的特点，同时暗含对创作中主观臆断、过度戏谑的调侃。

1. 完整叙事与奇幻诙谐：全诗以“作诗→遭怒→入梦答辩”的完整情节铺陈，将现实戏谑与神话梦境结合，从现实月夜场景转入天宫对话，充满喜剧张力，打破传统咏月诗的庄重感，尽显游戏之趣。
2. 意象化用自然巧妙：化用陶渊明“东篱”、毕星主弋猎的典故，以“冰团”喻明月，以“雕琼刻肪”写嫦娥仪容，既保留古典诗词传统意象，又贴合戏作的轻松基调；乌鹊、清光、寒帷等意象则营造出清冷又奇幻的梦境氛围。
3. 平易诙谐的语言风格：全诗采用七言古风体，格律自由随性，符合“戏作”的创作定位，语言浅近无生僻典故，以第一人称与嫦娥的对话推动情节，兼具口语化的生动与诗意流畅，体现了梅尧臣的平淡诗学主张。
4. 以议论入诗，兼具理趣：诗中借嫦娥之口，对“百兽偶然白，神灵独冒由所推”的观点进行辩解，暗含对诗歌创作中主观臆断的反思，将戏谑与说理结合，体现了宋诗尚理的特色。
5. 戏仿与调侃的手法：诗中以戏仿神话的方式，将嫦娥塑造成因被嘲讽而发怒的形象，又借嫦娥之口调侃友人与自身的戏谑之作，既呼应“戏作”主题，也展现了诗人与友人唱和的轻松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