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陵行

这首咏史诗以南宋六陵被盗的历史事件为核心，先叙写元僧盗掘宋陵、侮辱帝尸的暴行，再写明初太祖追归理宗头骨的义举，最后以元廷覆灭的结局收束，抒发了遗民之悲与世事兴亡的深沉感慨，兼具史事纪实与情感抒发的双重价值。

1. 楼船载国沉海水：楼船指高大的战船，此处代指南宋流亡朝廷的船队；“载国沉海”指南宋末年崖山海战战败，陆秀夫背负宋帝昺投海殉国，宋室彻底灭亡。
2. 金槌昼入三泉里：金槌为盗墓者使用的敲击工具；三泉指帝王陵墓深处的三重泉层，极言其深。此句写元僧杨琏真伽白昼盗掘南宋六陵的暴行。
3. 空中玉马不闻嘶：玉马指陵园前的石质御马石像生；不闻嘶指石像不再有生机，烘托陵园破败荒凉之景。
4. 日落寝园秋色起：寝园即帝王的陵园，此句以秋日黄昏的萧瑟景色，渲染陵园荒芜的悲凉氛围。
5. 鱼灯夜灭随户开：鱼灯指陵墓中陪葬的鱼形长明灯，用以照明墓室；户开指墓门被盗墓者撬开，长明灯随之熄灭。
6. 弓剑已出空幽台：弓剑指帝王陪葬的兵器与随葬器物；幽台指地下墓室。此句写陪葬品被洗劫一空，墓室徒留空寂。
7. 髡胡暗识宝气尽：髡胡指剃发的外族僧人，此处特指杨琏真伽（吐蕃僧侣，元廷任命的江南释教总摄）；宝气代指陵墓中陪葬宝物，此句写杨琏真伽盗尽陵中珍宝。
8. 六陵松柏悲风来：六陵指南宋高宗、孝宗、光宗、宁宗、理宗、度宗的帝后陵墓，位于绍兴会稽山；此句以松柏在悲风中摇曳的景象，烘托陵园破败的哀痛。
9. 玉颅深注驼酥酒：玉颅指宋理宗赵昀的头骨，杨琏真伽盗陵后将其截下制成饮器；驼酥酒为以驼奶酿制的酒浆。
10. 误比戎王月支首：化用《汉书》典故：匈奴老上单于攻破月氏后，将月氏王的头骨制成饮器。此句写元人将理宗头骨比作月支王头，极尽侮辱之能事。
11. 百年帝魄泣穹庐：百年指从宋亡至明初约百年；帝魄指南宋帝后的魂魄；穹庐为蒙古游牧民族的毡帐，代指元朝统治。此句写宋室遗魂在元朝统治下饮泣含冤。
12. 醉骨饮冤愁不朽：醉骨指被制成饮器的理宗头骨；饮冤指背负千古冤屈；愁不朽指冤恨永世难以消散。
13. 幸逢中国真龙飞：中国此处指中原华夏正统；真龙飞指明太祖朱元璋起兵称帝，驱逐元虏、恢复华夏。
14. 一函雨露江南归：一函指以匣子盛装理宗头骨；雨露代指皇恩；江南归指理宗头骨被追回后归葬绍兴原陵。
15. 环佩重游故山月：环佩代指帝后仪仗与魂魄；故山指六陵所在的会稽山；此句写宋室帝魂终于得以在故山月下重游。
16. 冬青树死遗民非：冬青树为杨琏真伽盗陵后曾在六陵上种植的标记树，后南宋遗民唐珏等收葬遗骨时保留此树；遗民非指南宋遗民历经改朝换代，早已物是人非。
17. 千秋谁解锢南山：化用《后汉书·马援传》典故，此处指真正守护帝王陵寝、使其不受盗掘的义举；此句感慨千秋之下少有能真正保全帝王陵寝之人。
18. 世运兴亡覆掌间：世运指国运兴衰；覆掌间形容变化之快，如同翻转手掌一般轻易。
19. 起辇谷前马蹄散：起辇谷为元朝帝王的陵墓所在地；马蹄散指元廷覆灭后蒙古骑兵四散溃逃。
20. 白草无人浇麦饭：白草指塞外荒漠的野草；麦饭指祭祀用的饭食。此句写元朝灭亡后，其帝陵无人祭祀，与南宋六陵的遭遇形成呼应。

楼船载着宋室社稷沉向沧溟，金槌白昼凿开了三重泉下的皇陵。
石马空立不闻昔日嘶鸣，日落时分，陵园里秋色漫起，满目凄清。
鱼形长明灯在夜里熄灭，墓门被轰然撬开，陪葬的弓剑早已被取走，墓室徒留空寂。
剃发的胡僧盗尽了墓中宝气，六陵的松柏在悲风中哀鸣不已。
理宗的头骨被凿作饮器，满注驼酥酒浆，竟被比作匈奴月支王的头颅，肆意侮辱。
百年来宋室帝魄在蒙古穹庐下饮泣，残骨浸着冤屈，愁恨永世难消。
幸得华夏真主龙飞崛起，那枚头骨终被装匣送回江南故土。
帝后遗容重游故山，月下重见旧景，可冬青树已枯，遗民也早已换了人间。
千秋之下谁能真正守护帝王陵寝？国运兴亡不过翻转掌间。
起辇谷前元廷骑兵四散溃逃，白草连天，再无人来此浇洒麦饭祭祀。

这首诗取材于南宋至元初的陵寝惨案：元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江南释教总摄杨琏真伽在元廷支持下，盗掘绍兴会稽山的南宋六陵，窃取陪葬珍宝，更将宋理宗的头骨截下制成饮器，此事令南宋遗民悲愤难平。明初洪武初年，朱元璋下诏将流落元廷的理宗头骨追回，归葬原陵。高启为元末明初著名诗人，亲历元末战乱与改朝换代，对华夏沦丧、异族统治的痛苦深有共鸣，同时赞颂明太祖恢复华夏正统的功绩，借咏南宋六陵之事抒发感慨。

1. 用典贴切，史情交融：全诗多处化用历史典故，如“月支首”强化了元廷对宋室的侮辱，“起辇谷”“锢南山”关联元廷与古代守陵义举，让咏史内容兼具厚重感与真实性，将历史事件与情感表达融为一体。
2. 对比鲜明，情感递进：诗中形成多重对比：南宋六陵被盗的破败与元廷覆灭后的荒凉形成呼应，宋亡遗民的悲痛与明兴华夏的转机形成转折，层层递进地抒发了兴亡之叹。
3. 意象精准，氛围沉郁：以“玉马”“鱼灯”“冬青树”“麦饭”等贴合历史细节的意象，营造出荒凉悲怆的氛围，“百年帝魄泣穹庐，醉骨饮冤愁不朽”等句直抒胸臆，将遗民的冤屈与悲愤表现得淋漓尽致。
4. 体式自由，气韵流转：全诗采用七言歌行体，格律自由，适合铺陈史实与抒情，语言沉郁苍凉，兼具豪放飘逸与沉郁顿挫的风格，符合高启诗歌的典型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