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杂咏 偃松行（在天平山西，旧文正书院

此诗为高启游苏州天平山文正书院（范公祠）前偃松所作，以蟠屈偃蹇的古松为核心意象，既细致描摹了古松苍劲古拙的形貌与奇崛姿态，又托物言志，借古松沉潜待时的品性，寄寓了自身不趋俗流、怀才待举的襟怀，同时暗合了对前贤范仲淹风骨的追慕。

龙门西冈魏公祠，祠前有松多古枝。
注释：龙门西冈：指天平山一带的冈峦，龙门为天平山附近知名胜景；魏公祠：即范公祠，范仲淹谥号“文正”，其书院又称文正书院，范仲淹曾封魏国公，故以“魏公”代称。句意：天平山龙门西冈的范公祠前，祠中古松遍布苍劲古朴的枝桠。

长身蜿蜒横数亩，巨石作枕相撑持。
注释：长身蜿蜒：形容松干盘曲舒展的姿态；横数亩：极言松势横亘辽阔；巨石作枕：古松以巨石为依托。句意：松干盘曲舒展，横亘数亩之广，以巨石为枕，与顽石相互撑持挺立。

春泥半封朽死骨，冻藓全聚皴生皮。
注释：朽死骨：比喻松龄长久、枯老如朽的枝干；冻藓：寒冬时节滋生的苔藓；皴生皮：以国画皴法形容松皮粗糙皴裂的纹理。句意：半是春泥掩埋着松身如枯朽老骨的部分，寒冬苔藓爬满了松皮皴裂的纹路。

无心昂耸上霄汉，偃仰独向荒山垂。
注释：昂耸：昂首直上；偃仰：俯仰蟠屈的姿态；荒山：指天平山一带的山野。句意：它无意昂首直上九霄云汉，只独自蟠屈俯仰，向荒山垂落舒展。

蛰雷振岳撼不动，一载一梦醒何迟。
注释：蛰雷：惊蛰时节的春雷，代指惊雷；撼不动：形容古松沉稳不动的姿态；一载一醒：极言古松沉潜缓滞的状态，喻贤者蛰伏待时。句意：纵使惊蛰雷声震得山岳动摇，也分毫撼不动它分毫，它一年才似苏醒一次，醒得何其迟缓。

政如卧龙未起日，深意有待风云期。
注释：政：通“正”，恰如；卧龙：典出《三国志》，指诸葛亮，此处喻待时而动的贤者；风云期：指风云际会的建功时机。句意：它恰如卧龙尚未起身之时，深藏的意趣正等待风云际会的机缘。

太湖月出照夜魄，天峰雪积埋寒姿。
注释：夜魄：指月色下的松影或松的精魂；天峰：天平山周边山峰；寒姿：古松清寒孤高的姿态。句意：太湖之上月亮升起，清辉洒照松间夜色，天峰积雪掩埋了古松清寒的姿容。

涛声时吼若鼾息，野老惊起山僧疑。
注释：涛声：指太湖风浪或松涛声；鼾息：形容松涛如人酣睡的呼吸声；野老：山野老人；山僧：山寺僧人。句意：时常有涛声怒吼，恰似古松酣睡的鼾声，惊起了山中日暮的野老，也让山寺僧人惊疑。

左仰右屈各异态，天自出巧非人为。
注释：左仰右屈：松枝或左或右，俯仰屈曲；天自出巧：谓松树奇姿乃天然生成，非人力雕琢。句意：松枝左仰右屈，各有殊异姿态，皆是天然自成的巧思，绝非人力可为。

画师安能把笔写，稚子岂敢操斤窥。
注释：安能：怎能；操斤：典出《庄子·徐无鬼》“匠石运斤”，此处指持斧砍伐；窥：惊扰、触碰。句意：画师怎能提笔绘出它的神韵，稚子岂敢持斧来惊扰这苍古的精灵？

天平山龙门西冈的范公祠前，
古松苍古，枝桠盘桓如虬龙蜿蜒。
松身蜿蜒舒展，横亘数亩之地，
以巨石为枕，与顽石相互撑持挺立。
半尺春泥掩埋了老干如枯骨的部分，
寒冬苔藓爬满了松皮皴裂的纹路。
它无意昂首直上九霄云汉，
只独自蟠屈俯仰，向荒山垂落舒展。
纵使惊蛰雷声震得山岳动摇，
也分毫撼不动它的沉静，
一年才似苏醒一次，醒得何其迟缓。
恰如卧龙未起之时，
深藏的意趣正等待风云际会的机缘。
太湖月出，清辉洒照松间夜影，
天峰积雪，掩埋了古松清寒的姿容。
时或松涛怒吼，恰似酣睡的鼾声，
惊起了山中日暮的野老，也让山寺僧人惊疑。
左仰右屈，枝桠各有殊态，
皆是天然生成的巧思，绝非人力可为。
画师怎能提笔绘出它的神韵？
稚子岂敢持斧来惊扰这苍古的精灵？

这首诗是高启《姑苏杂咏》组诗之一，组诗多作于洪武三年（1370）之前，此时高启尚未出仕翰林院，正徜徉于吴中山水之间，以诗文寄情林泉。天平山为吴中名胜，范仲淹祖茔在此，文正书院为纪念范仲淹所建，高启此处以“魏公”代指范公，既贴合书院背景，也暗含对前贤“先忧后乐”襟怀的追慕。诗中借偃松的沉潜姿态，抒发了自身不媚俗流、怀才待举的情志，暗寓了对贤者蛰伏终遇风云的期许。

1. 托物言志，意象贯通：全诗以偃松为核心喻体，将古松的形貌、品性与诗人的情志、前贤的风骨融为一体。从松的“无心昂耸”到“卧龙未起”，再到“有待风云期”，完整构建了“沉潜待时”的精神脉络，既写松之形，又抒己之志，亦追慕前贤之格。
2. 细节描摹与意境烘托：诗人以“春泥封骨”“冻藓皴皮”细致刻画古松的苍古老态，又以“太湖月”“天峰雪”“蛰雷振岳”等意象烘托古松孤高沉稳的气质，动静结合，既有静态的形貌刻画，又有“涛声如鼾”的动态渲染，营造出苍古幽寂的山林意境。
3. 用典自然，意蕴丰厚：诗中两处用典皆贴合情境：以“卧龙”喻待时贤者，契合古松沉潜的姿态；以“操斤”之典，既暗指匠人不敢随意雕琢，又反衬古松天然之奇，增添了文学厚重感。
4. 歌行体式，舒展自如：此诗为七言歌行，句式长短错落，节奏舒缓沉郁，契合古松偃蹇蟠屈的姿态，语言质朴苍劲，既保留了古体诗的自由舒展，又有细节刻画的细腻生动，整体风格与古松的气质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