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族（此遗民绝笔诗也）

这是明末遗民王跂的绝笔诗，以家族兴衰为叙事线索，串联宋、元、明三代的家族际遇，既回顾了家族恪守忠节的传承脉络，也抒发了明亡后作为遗民的沉痛愧疚，最终明确表达了以身殉国、坚守节操的决绝之志。

1. 吾族在宋代，轮翮称名门
   • 轮翮：车轮与鸟翼，比喻家族世系绵延、门第显赫。
   • 句意：我家族在宋代，便是以门第显赫著称的望族。
2. 颇执仕韩节，终元无显人
   • 仕韩节：指恪守忠于宋廷的节操（“韩”代指宋代名臣韩琦，借指宋室正统；一说指家族坚守不仕元朝的民族气节）。
   • 显人：声名显达、出仕为官之人。
   • 句意：家族始终恪守忠宋的节操，元代始终没有出仕做官、声名显达的族人。
3. 大明既中天，稍稍登缙绅
   • 中天：指国运昌盛，如日中天。
   • 缙绅：原指古代士大夫的服饰，代指士大夫阶层，此处指出仕为官。
   • 句意：明朝建立、国运昌盛之后，家族中渐渐有族人出仕为官。
4. 迨兹三百年，奕叶被国恩
   • 迨兹：到如今。
   • 奕叶：世世代代。
   • 被：同“披”，蒙受、承受。
   • 句意：到如今已近三百年，家族世世代代都蒙受明朝的国恩。
5. 小子最不才，暮忝观国宾
   • 小子：作者自谦之称。
   • 不才：无才，自谦之词。
   • 暮：晚年。
   • 忝：谦辞，意为有愧于。
   • 观国宾：此处指明廷的臣民或官员，代指曾受明朝恩遇的士子。
   • 句意：我最是无才庸碌，晚年愧为蒙受明朝恩遇的臣民。
6. 迨兹祚中绝，空伤嫠妇魂
   • 祚：国运，王朝的国祚。
   • 祚中绝：指明王朝国运断绝，即明朝灭亡。
   • 嫠妇魂：寡妇的悲魂，此处以寡妇自比，抒发故国灭亡后的孤苦悲痛。
   • 句意：到如今明朝已经灭亡，我只能像孤苦的寡妇一样，空自伤悲。
7. 五人下农禄，四叶太平民
   • 五人：或指作者家族的五代族人，或指当下以农耕为生的族中子弟。
   • 农禄：指靠耕种维持生计的微薄收入。
   • 四叶：四代。
   • 太平民：指在明清易代之际，不仕新朝、以平民身份安居的族人。
   • 句意：族中有五人靠耕种为生，四代都以平民身份安居不仕。
8. 祈死非吾分，偷生愧此身
   • 祈死：祈求一死，指为故国殉节。
   • 非吾分：并非我的本分（此处指殉节本是我应尽的报国职责，而非分外之事）。
   • 偷生：苟且活命。
   • 句意：为故国殉节本是我应尽的本分，苟且偷生只会让我愧对自身。
9. 悠悠盖棺意，欲与楚龚论
   • 悠悠：悠远深长，形容志向坚定。
   • 盖棺意：指死后才能定论的终身志向。
   • 楚龚：指汉代的龚胜、龚舍，二人皆为汉臣，王莽篡汉后拒绝出仕新朝，龚胜绝食而死，龚舍隐居终老，后世以“楚龚”代指坚守民族气节的遗民。
   • 句意：我终身的志向，便是要像汉代的龚胜、龚舍一样，坚守节操、以身殉国。

我家族在宋代，便是显赫的名门望族。
始终恪守忠宋的节操，元代始终没有显达的族人。
大明国运如日中天，族中渐渐有人出仕为官。
至今已过三百年，世代蒙恩沐国光。
我本无才多庸碌，晚岁愧为明廷臣。
如今故国已倾覆，空自悲苦似嫠人。
族中五人耕农田，四代都是太平民。
求死本是分内事，偷生实在愧此身。
盖棺方能论平生，愿效楚龚守志贞。

王跂，字不修，安徽歙县人，明末清初著名遗民诗人。明亡后隐居黄山，终身不仕清朝，坚守民族气节。这首诗是他的绝笔之作，创作于康熙初年，此时距明朝灭亡已近三十年。诗人临终前回顾家族从宋代以来的忠节传承，抒发了自身作为遗民的沉痛与决绝，最终绝食殉节。学界对其创作时间与背景的观点基本一致，无较大争议。

1. 叙事脉络清晰，情感层层递进：全诗以家族兴衰为核心线索，按宋、元、明三代的时间顺序铺陈，从家族的昔日显赫，到元代守节不仕，再到明代受恩，最后落到明亡后的自身处境与殉节之志，结构严谨，情感沉郁顿挫，层层推向高潮。
2. 用典贴切含蓄，主旨明确：两处用典皆贴合诗人身份与主旨：“仕韩节”以宋代韩琦代指宋室正统，点明家族恪守忠节的传承；“楚龚”以汉代遗民龚胜、龚舍自比，含蓄却精准地表达了自己殉节的决心，避免了直白说教的生硬。
3. 意象凝练，语言质朴沉郁：全诗语言平实无华，不事雕琢，却通过“轮翮”“嫠妇魂”“盖棺意”等意象，将家族的兴衰、遗民的悲苦与终身的志向融为一体，情感真挚厚重，尤其末两句将诗人的决绝之志推向顶点，余味悠长。
4. 对仗工整，格律和谐：诗中多处运用对仗，如“五人下农禄，四叶太平民”“大明既中天，稍稍登缙绅”，使句式整齐，节奏明快，符合古典诗歌的格律要求，增强了作品的音乐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