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尽二首

这首诗是明末遗民王跂的岁末感怀之作，以亲历明清易代后的岁时景象为载体，借节俗变迁抒发故国之思与亡国之痛，于苍凉的岁末氛围中，寄寓了遗民阶层坚守故国衣冠的气节与身处异族统治下的悲凉心境。

三年泪洒犬羊天
【注释】犬羊天：借指异族统治的天下，此处指代清兵入关后的清廷统治。句意：三年来，我在异族统治的天地间，泪水洒满衣襟。

岁籥浑如劫后看
【注释】岁籥（yuè）：原指调节音律的竹管，此处代指岁时节序。劫后：指经历明清易代的战乱浩劫。句意：如今看这岁末时节，恍如刚从战乱浩劫中幸存下来一般。

奉祀岂谙新蜡腊
【注释】奉祀：祭祀天地祖宗。谙（ān）：熟悉、知晓。蜡腊：古代两种祭祀名，蜡祭百神、腊祭先祖，后世合称“蜡腊”，此处指清廷改定后的新祭礼。句意：连祭祀的仪节都已陌生，哪里还熟悉清廷推行的新蜡腊之礼？

饰终犹睹汉衣冠
【注释】饰终：指为死者办理丧葬的礼仪。汉衣冠：借指明王朝的服饰制度与衣冠礼仪，代指故国正统。句意：即便在丧葬礼仪中，仍能看到坚守明朝衣冠的遗民。

烧殇火傍低星灭
【注释】烧殇：古代指焚烧疫死者遗骸以避免瘟疫蔓延。傍：通“旁”，旁边。句意：焚烧疫死者遗骸的火堆，像低垂的星星般渐渐熄灭。

赛社钲随戍鼓残
【注释】赛社：古代乡村祭祀土地神、祈求丰收的活动。钲（zhēng）：古代行军所用的打击乐器，此处指赛社活动中的乐器声。戍鼓：军营中的更鼓。残：声响渐歇、零落。句意：赛社的钲声随着军营的戍鼓一同归于残响。

明日屠苏敢辞醉
【注释】屠苏：古代岁末正月初一饮用的屠苏酒，相传可避瘟疫。敢辞：岂敢推辞。句意：明日就是新年，这屠苏酒我岂敢不醉饮？

青阳不禁朔风寒
【注释】青阳：《尔雅·释天》载“春为青阳”，此处代指新年的暖意。朔风：北风，此处既指冬日寒风，也暗喻清廷统治的严酷。句意：但新年的暖意，终究抵挡不住北地寒风的凛冽。

三载飘零，泪洒异族统治的天地，
岁时流转，恍如劫后余生的喘息。
祭礼新仪，早已不识旧俗的蜡腊，
饰终之礼，犹见故国衣冠的依稀。
焚殇的火堆，傍着低星渐渐熄灭，
赛社的钲声，混着戍鼓渐趋残息。
明日新年，屠苏酒里岂敢辞醉？
可新年的暖意，怎敌得过朔风的凄厉。

王跂为明末清初著名遗民，字茂大，安徽歙县人，明亡后隐居黄山，终身不仕清廷，坚守遗民节操，有《屺瞻堂集》传世。此诗当作于康熙初年（约17世纪60年代），距清兵入关已近二十年，清廷统治渐趋稳定。诗人以岁尽时节的所见所感为切入点，通过对祭礼、衣冠、赛社等旧日节俗的今昔对比，将个人的亡国之痛与遗民之志融入苍凉的岁末景象之中，抒发了对故国的深切眷恋与身处乱世的无奈悲慨。

1. 格律严谨，对仗工稳：此诗为标准七言律诗，遵循平起首句入韵的格律规则，颔联“奉祀岂谙新蜡腊，饰终犹睹汉衣冠”与颈联“烧殇火傍低星灭，赛社钲随戍鼓残”均采用工对，词性、结构一一对应，音韵和谐，体现出扎实的古典诗歌创作功力。
2. 意象象征，寄意深远：全诗运用多处象征性意象，以“犬羊天”借代清廷统治，以“汉衣冠”象征故国衣冠与明王朝正统，以“朔风”暗喻异族统治的严酷，将抽象的亡国之痛具象化。“烧殇火”“赛社钲”“戍鼓”等意象勾勒出战乱后乡村的萧条景象，烘托出乱世的苍凉氛围。
3. 情景交融，以景结情：前六句铺写岁末的凄凉异俗，暗含故国不再的悲慨；末两句以“屠苏敢辞醉”的自我宽慰，反衬出“青阳不禁朔风寒”的无奈，将个人的悲怆与时代的苍凉融为一体，情感沉郁顿挫，余味悠长。
4. 语言沉郁，风骨刚健：全诗用词精准凝练，“泪洒”“劫后”“残”等词语既贴合岁末节令氛围，又传递出诗人深沉的亡国之痛，兼具遗民诗歌的刚硬风骨与悲怆意境，体现出明末清初遗民诗派的典型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