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至山口何山

这首明代诗人王履晚年所作的杂言古诗，以山水游历与绘画创作为切入点，抒发了关于出世入世的人生困惑、形神相依的哲思，批判了艺术创作中拘泥形貌的流弊，同时流露了晚年迟暮、与旧日山水之好别离的感伤之情。

1. 出山何如入山时
   注释：何如即“比得上”。句意：出山之后的心境，哪里比得上初入山时的纯粹自在？

2. 得则欢喜失则悲
   注释：得、失指入山时获得的山林意趣与出山后失去的本真状态。句意：得到这份山林真趣便心生欢喜，失去它便徒然伤悲。

3. 既非长往胡不归
   注释：长往指长久隐居山林；胡不归即“为何不归去”。句意：既然并非决意长久隐居山中，为何迟迟不肯返回？

4. 有形虽远无形随
   注释：有形指肉身形迹；无形指本心、精神。句意：肉身虽已远离山林，本心却始终相随不离。

5. 同行之伴各有宜
   注释：同行之伴指一同游历的友人或山水间的万物；宜指各得其所、各有适宜的归宿。句意：同行的伙伴与世间万物，各有其相宜的归宿与相处之道。

6. 故吾未辨今吾谁
   句意：因此我竟辨不清如今的自己究竟是谁，陷入了自我认知的困惑。

7. 图中索骥徒尔为
   注释：图中索骥即“按图索骥”，出自《汉书·梅福传》，此处指拘泥于外在表象的创作方式；徒尔为即白白地做这种事。句意：只凭外在形貌临摹创作，不过是徒劳无功之举。

8. 骊黄牝牡神持机
   注释：骊黄牝牡出自《列子·说符》，指马的毛色、雌雄等外在特征，此处代指艺术作品的外在形骸；神持机指真正的神韵才掌握着艺术创作的关键。句意：物象的皮毛形骸并不重要，神韵才是创作的核心真机。

9. 旁人不信微乎微
   注释：微乎微指极其精微玄妙的精神内核。句意：旁人并不相信这种关乎神韵的精微道理。

10. 丹青咏歌还相知
    注释：丹青指绘画；咏歌指诗歌。句意：唯有真正懂行的人，能通过画作与诗篇彼此相知共鸣。

11. 不诗与图形乃遗
    注释：遗指遗失、消散。句意：若不通过诗歌与图画留存这份心境与感悟，这份珍贵的体验便会悄然遗失。

12. 诗之图之形非迷
    句意：借由诗歌与图画留存形迹，却并非拘泥于外在的迷误之举。

13. 自赏未已复自嗤
    注释：自嗤即自嘲。句意：自顾自欣赏这份感悟，又忍不住自嘲起来。

14. 欲言不言忽忘之
    句意：想要将这心绪说出口，却又欲言又止，忽然间竟将这微妙的心境忘却。

15. 五十二岁气日羸
    注释：气日羸指气力日渐衰弱。句意：我今年五十二岁，气力一日比一日衰微。

16. 今当与尔常别离，西风萧萧吹征衣
    注释：尔此处代指旧日的山水之好、本真的自我；征衣指远行之人的衣衫。句意：今日当与这山林旧我长久别离，萧萧西风，吹动着我远行的征衣。

出山的滋味，哪里比得上初入山时？
得到山林意趣便欢喜，失去便徒然伤悲。
既然并非要长久隐居山中，为何迟迟不归？
肉身虽已远去，本心却始终相随。
同行的伙伴各有其相宜的归宿，
我竟辨不清如今的自己究竟是谁。
按图索骥不过是徒劳之举，
物象的皮毛形骸，神韵才握有创作的真机。
旁人不信这精微玄妙的道理，
唯有懂的人，能从丹青画作与吟咏诗篇中相知。
若不用诗歌与图画留存这份心境，
这份感悟便会悄然遗失；可借诗与画留形，却也并非迷误。
自顾自赏玩这心境，又忍不住自嘲，
欲言又止，忽然间竟将这心绪忘却。
我年五十二，气力日渐衰微，
今日当与这山林旧我长久别离，萧萧西风，吹动着远行的征衣。

王履为元末明初著名画家、医学家，字安道，号畸叟、抱独老人，尤擅山水，曾遍历华山，绘《华山图》四十幅，并作《华山图序》，系统阐述了山水画“师法自然”“以形写神”的创作主张。此诗为其五十二岁时所作，结合自身多年山水游历与绘画实践，一方面抒发了自己在出世与入世之间的精神彷徨，批判了当时山水画界一味追求形似、忽视神韵的创作流弊；另一方面也流露了晚年迟暮、与旧日山水情怀作别的感伤情绪，兼具哲思与抒情色彩。

1. 哲思与抒情交融：全诗以山水游历为引子，将人生的形神之辨、艺术创作的核心命题与个人晚年的迟暮感伤融为一体，既探讨了“出世”与“入世”的人生选择，也阐述了“重神轻形”的艺术主张，情感从困惑到自嘲再到感伤，层次丰富、层层递进。
2. 用典精当，直指时弊：诗中化用“按图索骥”“骊黄牝牡”两个经典典故，精准批判了当时山水画界拘泥于外在形貌、忽视内在精神的创作风气，将抽象的艺术理论具象化，既通俗易懂又切中要害。
3. 形神之辨贯穿始终：“有形虽远无形随”一句既是对人生本心与形迹关系的思考，也呼应了其《华山图序》中“师心不师迹”的绘画主张，将个人的人生感悟与艺术理念紧密结合，形成了全诗的核心脉络。
4. 以景结情，余韵悠长：末句“西风萧萧吹征衣”以萧瑟秋景收束全诗，将晚年迟暮、与旧日情怀别离的感伤融入苍凉的意象之中，意境悠远，余味不尽。
5. 体裁自由，灵动自然：此诗为杂言古体，句式长短错落，不受近体格律束缚，适配诗人随性抒发的哲思与复杂情感，更利于直抒胸臆。
6. 语言质朴晓畅：全诗以平易直白的口语化表达为主，不事雕琢，既有古诗的醇厚韵味，又兼具说理的通透晓畅，避免了玄言诗的晦涩，将深刻的哲思以平易近人的语言呈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