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诗（二首）

这首诗是明代禅僧的心境写照之作，以凝练的笔触勾勒出世俗百态与自身的精神矛盾：既洞察了世人趋炎附势、沽名钓誉的世相，也抒发了修行者在入世与出世间的拉扯，暗含对世间虚幻本质的禅意体悟。

1. 熟梦犹心坼：熟梦指沉酣的迷梦或久处的幻境；坼（chè）意为裂开、破碎。句意：沉陷在长久的迷梦中，内心仍如被撕裂般痛苦。
2. 空天忽耳鸣：空天既指空旷的天际，也暗指空寂的禅心之境；耳鸣此处双关，既指耳边的异响，也喻指世俗喧嚣闯入清净心境。句意：原本空寂的天际（或心境）中，忽然传来刺耳的声响。
3. 媚将深傅粉：媚指谄媚、趋炎附势；将为句中助词，无实义；傅粉即涂抹脂粉，喻指世俗之人刻意修饰装扮、迎合世态。句意：谄媚逢迎者总要将脂粉厚厚敷在脸上（刻意伪装）。
4. 清不濯斯缨：清指高洁的操守与心性；濯缨典出《孟子·离娄上》所载《沧浪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喻指保持清高品行、超脱世俗。句意：心怀清高者却不肯洗涤冠缨（不愿践行超脱世俗的操守）。
5. 身口低迎世：身口代指言行举止；低迎世即曲意逢迎世俗。句意：一言一行都在低声下气地迎合世俗风气。
6. 乾坤老卖名：乾坤指天地世间；老卖名意为到老仍在沽名钓誉、奔波求名。句意：天地间之人，到老都还在为虚名奔走钻营。
7. 投灰兼事火：投灰在佛教中喻指寂灭禅定、熄灭尘缘；事火指投身世俗事务、周旋世间。句意：既要像投灰一般熄灭尘缘、归于寂灭，又要像侍奉心火般周旋于世俗之中。
8. 来往闼婆城：闼婆城即乾闼婆城，又称海市蜃楼，佛教中用以喻指世间万物虚幻不实。句意：终日往来奔走在这虚幻不实的世间幻境之中。

沉酣的旧梦仍让心魂碎裂，
空寂的天际忽闻耳边异响。
谄媚者总将脂粉厚厚敷面，
清高者却不肯洗濯冠缨。
言行都在曲意迎合世俗，
天地间到老还在沽名钓誉。
既要投灰寂灭又要侍奉心火，
往来奔走在那虚幻的闼婆城。

雪山法师即明代高僧释真可（1543—1603），号紫柏老人，又称雪山法师，为明代四大高僧之一。他一生致力于复兴禅宗、整顿僧团，同时与晚明文士、官场多有交往，既身处世俗环境之中，又坚守禅修本心，常陷入入世与出世的矛盾纠葛。这首《杂诗》当为其晚年反思自身境遇之作，学界普遍认为其带有鲜明的禅门修行者的心境写照色彩。

1. 用典与意象融合：多处化用古典与佛教典故，“濯缨”锚定了传统清高超脱的文化意象，“闼婆城”则以佛教幻城喻说直指世间虚幻本质，将禅理融入浅近的日常意象之中，不显晦涩。
2. 对比与矛盾修辞：颔联以“媚”与“清”形成鲜明对立，勾勒出世俗与清高的两极世相；颈联“身口低迎世”与禅修本心形成内在冲突，末句“投灰兼事火”更直接点出修行与入世的拉扯，强化了全诗的精神困境。
3. 质朴凝练的语言风格：全诗以直白的五言句式，摒弃雕琢辞藻，却以浅近的意象传递深邃的禅意与情感，既有对世俗的冷峻观察，也有对自身处境的沉痛反思，兼具诗的凝练与禅的通透。
4. 格律工整的近体诗规范：全诗符合五言律诗的格律要求，颔联、颈联对仗工整，如“媚将深傅粉”对“清不濯斯缨”，“身口低迎世”对“乾坤老卖名”，节奏明快，增强了诗歌的音乐感与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