咄咄行（壬申年作）

这首诗以“咄咄”愤叹起笔，借乱世异象与民生惨状，揭露权奸乱政、生灵涂炭的时局，追忆孝宗朝养士旧恩，痛斥君臣大义沦丧，抒发了诗人忧国伤时的悲怆情怀，末句残篇暗含避世与忧国的矛盾心境。

1. 太白山人愁咄咄，洒泪盈把眼见骨：太白山人是孙一元的自号；咄咄为愤懑叹惋之辞；盈把形容泪水满握；眼见骨指亲眼目睹战乱或暴政下的遍野尸骨，状写乱世惨状。
2. 夜深按剑灯荧荧，出门万里天突兀：按剑指紧握剑柄，暗含愤懑难平之意；荧荧为灯光微弱摇曳之貌；天突兀既写天空高旷辽远，也暗喻时局动荡、天地失序的压抑感。
3. 长江老龙作人语，荧惑正照江之浒：老龙借喻乱世中反常的当权者或异象；作人语指非人所言的反常征兆；荧惑即火星，古代占星学中视为兵灾动乱的灾星；浒指江边水岸。
4. 短衣蒯缑节士歌，破屋阴风动环堵：短衣蒯缑出自《史记·孟尝君列传》，指贤士落魄贫贱的装束（短衣为平民服饰，蒯缑是以草绳缠剑柄）；节士指有操守的士人；环堵指周围仅一丈的狭小居室，形容居所简陋破败。
5. 蜀之剑阁国西门，猰貐久据扬风尘：剑阁即四川剑门关，为蜀地门户，代指国家西南边防；猰貐是古代传说中食人恶兽，此处借指祸国殃民的权臣或叛乱势力；风尘代指战乱动乱。
6. 竖儒几年秉旄节，民命视同鼎中鳞：竖儒为对庸懦窃位者的蔑称；秉旄节指执掌将帅符节，身居高位；鼎中鳞比喻百姓如同鼎中待烹的游鱼，任人宰割。
7. 忆昔孝皇养士恩，银章朱绂出入尊：孝皇指明孝宗朱祐樘，史称弘治中兴，其朝优待士人；银章朱绂指高级官员的银印与红色绶带，代指高官显爵。
8. 白头至今坐通籍，急难谁肯排天阍：白头指年老；坐通籍指姓名在册于官籍，仍具官员身份；排天阍指叩击皇宫宫门，代指向朝廷直言谏议、寻求救助。
9. 呜呼！：叹辞，抒发极度悲怆愤懑之情。
10. 此事难再举，君臣大义从斯<庶支>：“<庶支>”为传抄讹误，学界主流观点认为应为“庶几”“斯亡”等，意为往日君臣相得的盛景难再重现，君臣大义从此衰微。
11. 回首欲投烟雾深，钓竿独抱...：烟雾深指幽远的山林归隐之地；钓竿代指隐居垂钓的生涯，末句未完，暗含诗人欲避世却仍存忧国之思的矛盾心境。

太白山人我满心忧愤，声声咄咄叹惋，
泪水满握，亲眼见遍野白骨堆积如山。
深夜里握剑难眠，灯火荧荧摇曳，
出门远望，万里长空高旷突兀。
长江老龙竟学人言语，异象频生，
荧惑星正高悬在江边长堤之滨。
寒士短衣、剑缠草绳，犹作节士悲歌，
破屋之中，阴风卷动着四壁残垣。
蜀地剑阁是国家的西门屏障，
恶兽般的奸佞久据此地，扬起动乱风尘。
那些庸儒窃据将帅符节多年，
视百姓性命如同鼎中待烹的游鳞。
追忆往昔孝皇养士的深厚恩德，
银印朱绶的高官出入朝堂何等尊荣。
如今我白头仍在官籍之上，
急难之时，谁肯叩宫门为朝廷分忧？

呜呼！
这样的盛事难再重现，君臣大义从此衰微。
回头望去，只想投身深林烟雾之中，
独抱钓竿，归隐林泉……

孙一元为明代中期江南名士，性疏狂好游，虽以隐士自居却心系国事。此诗作于正德七年（1512，壬申年），此时孝宗弘治中兴已过，武宗朱厚照在位，朝政渐趋败坏：宦官专权、刘六刘七起义波及南北、西南边患频发，百姓流离失所。诗人以“咄咄行”为题，借愤叹之辞针砭时弊，诗末“钓竿独抱”未竟，或为原稿残篇，暗含乱世中士人报国无门、只能避世的无奈。

1. 用典精当，隐喻深刻：多处化用典故，“蒯缑”借冯谖落魄事状写贤士失意，“鼎中鳞”以比喻百姓任人宰割，“猰貐”食人恶兽直指祸国权臣，将抽象时弊具象化，增强批判力度。
2. 意象沉郁，氛围悲凉：以“荧荧灯”“破屋阴风”“遍野白骨”“荧惑星”等意象，构建出动荡乱世的悲怆氛围，将个人忧愤与家国哀痛融为一体。
3. 情感递进，直抒胸臆：全诗以“咄咄”起兴，以“呜呼”收束，先写个人悲叹与乱世惨状，再揭露权臣乱政、民不聊生的现实，继而追忆旧恩、痛斥君臣失义，最后以归隐之思收束，情感层层递进，极具感染力。
4. 句式自由，抒发畅快：采用杂言歌行体，句式长短错落，打破律诗规整束缚，更利于倾泻奔涌的愤懑情绪，契合“咄咄”式的即兴叹惋之态。
5. 留白有余，余味悠长：诗末“钓竿独抱”未竟，既呼应诗人隐士身份，又留下未尽忧思，尽显乱世士人报国无门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