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归诗十八首

这首诗是李流芳南归途中的抒怀之作，以第一人称坦诚剖白：本有疏放不羁的天性，却为生计勉力赴任，历经仕途进退两难的窘迫，既愧疚未能奉亲尽欢，又感慨乱世官场的险恶，最终劝慰朝中友人不必强求仕进，流露出自适其性的人生追求与复杂难言的失意心境。

1. 我本疏狂人，不适于用世：疏狂，指疏放不羁、不拘礼法的性情；用世，指参与朝政、效力官场。句意：我本是个疏放狂放的人，本就不适合在官场中周旋效力。
2. 当其少壮时，筋力尚可试：少壮，指年轻力壮之时；试，指施展才学为官任事。句意：当年我年轻力壮的时候，尚且还能试着为世所用。
3. 摧颓廿年余，业已甘放废：摧颓，指失意困顿；廿年余，二十多年；放废，指仕途受挫、闲废沉沦。句意：如今我困顿失意已经二十余载，早已甘心就此闲废于官场之外。
4. 黾勉作此来，未免为贫计：黾勉，指勉力、勉强；作此来，指此次赴任或出行；为贫计，为生计所迫的权宜之计。句意：此番勉强来到此地，终究不过是为了维持生计的打算。
5. 出门即不怡，行止屡跋疐：不怡，指心中不快；跋疐（zhì），原指跌倒，引申为进退两难、处境艰难。句意：刚踏出家门便满心不畅，一举一动都常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6. 禄养或可图，世难偶相值：禄养，指以俸禄供养父母；图，指谋求；世难，指世间的祸乱；值，指遭遇。句意：本以为可以通过仕进谋求俸禄供养双亲，却偏偏遭遇了这乱世祸难。
7. 未能为亲欢，遗之以大虑：为亲欢，指让父母安享欢心；遗（wèi），指给予、留下；大虑，指深重的忧虑。句意：没能让父母展颜欢笑，反倒给他们留下了深重的牵挂与忧虑。
8. 绝裾者何人，殆或非吾类：绝裾，指拉断衣襟，典出东晋温峤拒绝留任、毅然辞官归隐的典故，后代指弃官归隐之人；殆或，指大概、或许；吾类，指与我同类的人。句意：那些毅然绝裾辞官归隐的人，想来终究不是我这等拘于生计的人。
9. 高车易倾覆，况复丁此季：高车，指高官乘坐的车马，代指仕途高位；倾覆，指翻覆受挫，喻仕途失败；丁，指遭遇；此季，指此乱世（季指末世、衰世）。句意：高官的车驾尚且容易翻覆，更何况正身处这乱世之中。
10. 纵令为身谋，亦岂徒泄泄：纵令，指即使；为身谋，指为自身打算；泄泄，原指安逸舒缓的样子，此处指苟且偷安。句意：即便只为自身谋划，又怎能只是苟且偷安度日？
11. 寄谢金门友，出处各有为：寄谢，指转告、致意；金门，即金马门，汉代官署门前的铭牌，后代指朝廷官员；出处，指出仕与退隐；有为，指各有自己的选择与作为。句意：寄语朝中的诸位友人，出仕还是退隐，各人都有自己的抉择。
12. 同车既好我，周道瞻如醉：同车，指一同乘车的同僚友人；好我，指对我友善相待；周道，指大路，此处代指仕途大道；瞻如醉，指远望仕途只觉如醉般迷茫。句意：你们既对我情谊深厚、友善相待，可我望向这仕途大道，却只觉如坠迷雾、心神恍惚。

我本是疏放不羁的狂士，
本就不适合在官场周旋效力。
当年少壮力强之时，
尚且还能试着施展才学。
如今困顿失意已二十余载，
早已甘心就此闲废沉沦。
此番勉强前来，终究不过是
为生计所迫的权宜之计。
刚踏出家门便满心不快，
一举一动都常陷入进退两难。
本想以俸禄供养双亲，
却偏偏遭遇这乱世祸难。
没能让父母展颜欢笑，
反倒给他们留下深重忧虑。
那些毅然绝裾辞官的人啊，
想来终究不是我这等人。
高官的车驾尚且容易倾覆，
何况正身处这乱世之时。
即便只为自身谋划，
又怎能只是苟且偷安？
寄语朝中的诸位友人，
出仕还是退隐，各有各的抉择。
你们既对我情谊深厚，
可我望向这仕途大道，却只觉如醉般迷茫。

李流芳为明代晚期著名诗人、画家，万历三十四年（1606）中举人，后屡试进士不第，曾短暂赴任为官。《南归诗十八首》是他辞官南归途中的组诗作品，此诗为其中之一。晚明时期党争激烈、社会动荡，仕途充满凶险，李流芳本有疏放自适的天性，却为生计不得不勉力出仕，在官场中饱受进退两难的窘迫，既愧疚未能尽孝奉亲，又厌倦官场的污浊与束缚，最终毅然辞官南归，抒发了内心的矛盾与失意。学界主流观点认为此诗是他对自身仕宦生涯的总结与反思，代表了晚明诸多失意文人的普遍心态。

1. 情感真挚质朴：全诗以第一人称娓娓道来，从自我性情剖析到仕途困顿的诉说，再到对亲友的愧疚与劝慰，情感层层递进，全无刻意雕饰，直白坦诚地剖白了内心的矛盾与挣扎，极具感染力。
2. 用典含蓄自然：诗中“绝裾”一典，化用东晋温峤的典故，既含蓄表达了对归隐之士的羡慕，又点出自己因生计所迫无法效仿的无奈，用典不生硬，拓展了诗歌的意蕴。
3. 对比手法凸显矛盾：诗人以“疏狂”天性与“适世”官场的矛盾、“甘放废”的本心与“为贫计”的现实冲突，凸显了内心的挣扎；又以“高车倾覆”的警示，反衬出乱世仕途的险恶，强化了辞官归隐的合理性。
4. 古体诗的自由灵动：此诗为五言古体，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句式长短错落，节奏舒缓自然，契合诗人娓娓抒怀的心境，更便于抒发复杂难言的情感。
5. 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全诗从自述性情、经历困境，到愧疚亲忧、感慨仕途，再到劝慰友人、点明主旨，结构层层深入，逻辑清晰，将复杂的情感脉络梳理得明明白白。